第086章 终生花
宋焱带着炭盆回来的时候。
梁映正倚坐在桌案边, 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五指,眸光迷离幽深。脸上本教得有七分像的病态全然不见。不仅唇上的白粉被抹去,耳根和肤下还泛起一点殷红,显得人血气十足。
宋焱啧了一声, 放下炭盆。
忽然体会到了斋堂教谕面对不听话学子的无奈和烦躁。
“你这怎么骗得过她——”
“你说, 在一道是什么意思?”
两人话声撞在一道, 但显然对面力道更足。
“啊?”
那话意把宋焱撞得一懵, 睁着眼睛眨了几下之后, 他意识到不会空穴来风。
扭着头在梁映房里左右张望了一圈,没看到多余的人影,宋焱不禁走到梁映面前问。
“她来了?”
“你还没病, 她就来了?”
“现在一道,以后一道, 若是永远一道,那是不是只有三媒六聘的夫妻了?”
宋焱默了默。
怎么他前后离开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失魂落魄的太子殿下这就开始准备新的太子妃了?
眼见他再不阻止,眼前的人就要想好聘礼礼单了,他忙道。
“她找你除了说在一道还说什么了?”
似是他打听得太多, 梁映斜睨一眼,满是戒备。
宋焱扯了扯唇角,意识到这事儿的严重性, 试图唤回对方的理智。
“我以为她是迟钝,所以才要你骗她现身。可她提前出现, 还说了这种话,这不明摆着是欲擒故纵的陷阱吗?”
“你可以不告诉我她说了什么, 但你最好一个字也不要信,给的东西也不要收……”
宋焱嘱咐的话忽然顿了顿, 舍房外似卷过一股凶猛秋风,枝叶声沙沙作响,将一丝笛音衬得不清不楚。
谁会没事大晚上在国子监吹笛?
宋焱刚觉蹊跷,耳边忽地炸开一声脆响。
是梁映桌上的香炉被他一掌掀翻。
适才还挺拔的身形竟一瞬佝偻下去,挥过香炉的手掌紧紧揪起腹部的衣衫,须臾之间,刚刚还血气十足的俊逸面庞浮满了虚汗。
唇齿之中竭力压制的闷哼声,让宋焱明白他的话已经说晚了。
“是她做的。”
无能为力的宋焱瞥着梁映惨状,嗤笑一声。
“就这,你还想与她结为夫妻?”
谁料,在痛楚中直不起身的人,却还试着挤出破碎的字音为她辩白。
“不是她。”
窗外树影浮动。
一抹阴云遮去月光,纵容匿于阴影之下的身影肆意穿梭。
“……属下已催动母蛊验证,梁映确实已经被种下母蛊。”
殿内,国子监的消息被第一时间送到。
“呵,果然是我的小樾,永远分得清轻重。”
萧定安满足地弯起唇角,把袖中准备好的玉瓶丢给跪在面前的周念。“把解药给琉璃送去,告诉她别怪兄长狠心,这都是为了她能当上新燕的长公主该付出的努力。”
“是。”
周念的声影再次隐于黑暗。
萧定安望着晴朗月色,心中畅快地将银面戴上,跨出了寝殿。
殿门口的内侍纷纷下跪。
“摆架瑶光殿。”
瑶光殿位于皇城后宫的东南角,虽离天子寝殿偏远,但却是大燕历来宠妃所居之所。只因这里亭台楼阁皆按照书中仙境琼楼而建,是极尽凡人所能的盛世奇景。
而今日瑶光殿的主人,是娴妃林晞。
萧定安踏入内殿时,殿内果然一片灯火通明,未有就寝的模样。
绕过重重纱帘,一着黛紫宫装的美妇人正手执黑子,若有所思地对着面前棋局,准备落子。
“落在此处便赢了。”
萧定安看过黑白两子角斗之势,点了点棋局之中,一直被白子忽略的一处地方。
妇人却只是轻笑了一声,把黑子放回了棋匣之中,抬头看向来人。
“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亲自来了?”
妇人仅入宫一年就能入主瑶光殿不无缘由,虽离入宫已过了整整十八年,妇人依旧如秋水芙蓉,丰姿冶丽。
萧定安很难想象,就是这么一张魅惑众生的脸生出的女儿却出落得清隽温润,仿佛是俗世沾染不上的一轮皎月。
不过思及林氏一族的传承之法,也并不是完全无法解释。
林清樾无论是性子还是样貌,都更随他父亲一点。
萧定安不在意妇人对他的无礼,温声道。
“看看你过得如何?”
林晞像见了鬼似的挑了挑眉。
“你把我囚在此处,还问我过得好不好?”
“虽然囚着,但你还活着不是吗?”萧定安微笑着,温雅的面孔却吐露着可怖的话。
“若不是看在小樾的面子,你早就和这后宫的其他后妃一样,慢慢病死了。”
“你这么说是想让我感激你吗?”林晞耻笑道,“夺走我的暗部令牌,狐假虎威到如今,你或许确实比暗部的寻常暗卫走得都要远,但是就凭你,是破不了这局的。”
“又要说林氏的宿命么?”
萧定安不屑道。
“我来便是要告诉你,这宿命困得住你们困不住我。沈氏的血脉已经踏上末路,就算明部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为我成为真正的太子铺路而已。”
“只要再过一个月,这天下真正的太子便只有我一人。届时,我还要请你为小樾送嫁呢…… ”
“得了吧。”林晞摇了摇头。
“待你坐上龙椅再和我说这话吧。”
“你会见证的。“
没有得到认可的萧定安步伐离去时不如来时轻松,罪魁祸首却丝毫不觉地耸了耸肩。
她再一次执起黑子,在棋盘上呈包围之势的白子之中落下。
喃喃道。
“下棋只看百步,还是太少了。”
……
国子监不如长衡,无山无水。
想找个不显眼的地方待着,林清樾只能翻上屋脊。
她阖眸静躺着,任由月光裹着孤寂的她,指尖随着不远处的笛音一下一下敲打着身下的屋瓦,似在默数。
整整一曲,八十一次敲击。
数完的林清樾缓缓起身,却是脚下一空,直往屋脊之下滑去。
瞬息之间,林清樾几乎以为自己要马失前蹄,摔个狗吃屎,却不想背下一软,毫发无伤。
“烦请你从我车上下来。”
林清樾蓦然坐起,发现自己竟是落到一辆恰巧堆着大小包袱的板车上。
而板车的主人竟也巧了,她居然认得。
“邵教谕?”
“半夜不睡觉干嘛呢?国子监不是长衡,不查寝便这样得意忘形了?”
邵安推着车也没忘了手上拿个羽扇摇了摇,久违的有关长衡的鲜活一下灌入林清樾的脑中。
“教谕怎么在这儿?”
“让你请假三日吧,这都不知晓。还不是为了那清河宴,各州府临时借调了教谕,说是要给迎战的大燕学子专门指点,各取所长,长衡中我与山长都来了洛京。”
邵安说着拿羽扇直接将林清樾赶了下来。
“这都是山长刚送到国子监的换洗衣裳,你别压坏了。”
世上秩序俨然。
邵安这样的教谕也少不了给庄严跑腿。
林清樾笑了笑不再耽搁邵安。
不过邵安刚重新架起板车,又从怀里拿出一个结着白霜柿饼往林清樾怀里一丢。
“厨房顺的,国子监的柿饼做得还不错,吃完早点回去休息,你们这几个被定为应战的学子接下来一个月可难熬着呢。”
林清樾口中正泛苦,咬了一口柿饼。
如饴糖一般的甜味在舌尖泛开,短暂冲淡了苦涩。
她已经知道。
接下来会成为她一生中最难熬的一个月。
……
林清樾的回来,最喜形于色的必然是祝虞几人。
果然,众人一致要求让宋焱把林清樾的名字留在迎战书的决定没有错。
在国子监大儒的一力举荐下,国子监祭酒认可了由长衡而来的六人加上宋焱,共七位学子所递交的应战书,同意他们代大燕学子出席此次清河宴。
与大任一同到来的是沉重的课业。
日子过得紧锣密鼓,除了宋焱不太适应,每天焦头烂额,长衡众人都是觉得像是回到了在长衡备考秋闱的日子,累但快乐着。
尤其是林樾和梁映。
又有了当初形影不离的样子。
上课,梁映会为林樾领路。
用膳,林樾会为梁映布菜。
就寝,虽两人分住不同舍房,但不是今日,林樾留在梁映学舍为她解疑,便是明日,梁映为了背诵找去林樾的学舍。
只要梁映不像林樾不在时茶饭不思,众人喜闻乐见。唯有宋焱看着这般亲密如芒在背,如哏在喉。
但碍于身份,半天他也只能憋出个:
“成何体统!”
“与你何干啊?”
又是在斋堂学到深夜。
众人精疲力尽,各回舍房,眼看着要将林樾和无意入睡的梁映留在空寂的室内,宋焱说什么也不肯走,边喊着成何体统边准备把梁映带回他们舍房。
衙内翻了个白眼,给了瞿正阳一个眼神,两人默契配合,声东击西,一个手刀将宋焱打昏带出了斋堂。
“阿樾,明日是国子监专门让我们在清河宴前修整的休沐日,不用早起。你和梁映早些休息。”
祝虞眨了眨眼,将斋堂穿风的门替二人阖上,留下独处的空间。
虽不知因何,但这些日子祝虞能看出来林樾是主动与梁映亲近的,梁映因此平日笑得都多了。
情投意合,终成眷属,是世上难得的好事。不管二人背负着多少隐秘,祝虞都由衷希望两人能够美满
安乐。
随着门缝合拢,祝虞眼里的成全林清樾哪能没有看懂,她无奈地勾起唇角,回身张望。
熠熠烛光下,昳丽的少年单手成拳支着侧脸,姿势并不舒适,可看他呼吸,确实睡得安稳。
这个时间,放在往日他是绝对不肯睡的。
国子监里林氏派下的教谕、学子中的宋焱都在为了清河宴的成败对他步步紧逼。
他们却不知道,就算不这么咄咄逼人,梁映一样会认真对待,不惜压榨所有清醒的时间用以成长。
只是因为他在禹州长大,耳濡目染底层百姓所受的战争之苦,比起国子监高高在上的贵族子弟,他最是明白赢下清河宴的必然。
阿婆实在将梁映养得很好。
面上乍见之时冷漠了些,但这里——
林清樾轻轻抚上少年心口。
滚烫热烈,有着世上最浓烈的情意。
甚至有时候,林清樾都觉得少年实在不够冷漠。
怎么可以因为她一句的哄骗,就满心期待地信了。
这样可怎么能成为一国太子啊。
林清樾低头叹息,却又不得不从腰间拿出一粒准备好的药丸,用手指抵进少年唇中。
那药丸入口即化,本该及时鸣金收兵的指尖却轻轻在少年柔软的唇上摩挲。
她忍不住想起这双唇对她吐露过的字字句句。
“我不在意……”
“要我的命便拿去吧……”
“你是我唯一的信奉……“
林清樾知道自己心中有一处尤为贫瘠。
也认定这世上不畏贫瘠者寥寥无几。
却怎么偏偏让她撞上了这等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回头的人,就算看不到一点希望,也日复一日地为她灌下雨露,让那一处缓缓生花。
若你不是太子那该有多好……
林清樾移开手指,温润的双眼难得漫上晦涩,在无人知晓的寂静之中,她缓缓俯身,放纵自己这一瞬的失控。
她不甚熟练微微侧首,小心翼翼地贴上少年温热的唇角。
怕被发现,她几乎一触即离。
可只退了一寸,她的后脑就被一只强健有力的掌心轻轻托住,林清樾一惊,眼睁睁看着眼前本该熟睡的少年缓缓睁开双眼。
乌沉的眼眸早已清醒,泛着浊色却又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模样。
林清樾一时只想起自己喂下的那颗药丸,觉得自己应该要解释什么,可少年却根本不在意,他微微仰头,追着她的方向,吻了上来。
最初只是蜻蜓点水,可那是少年忍耐着,吞咽下声息,试探之后,见她没有躲闪,堆积了太久的欲|望终于被放纵着引燃。
再分开时,是林清樾透不过气来,双手抵着少年胸口将他推开。
彼时,两人眼尾唇边皆是一片嫣红。
林清樾不敢再看少年。
道了一句明日见,便落荒而逃。
留下少年一人独坐了半响,才缓缓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