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章 不堪用
国子监的上舍学舍倒和长衡相似。
两人一间, 有可以单独洗浴的水房。
只是修葺陈设得比长衡不知宽敞雅致几何,但祝虞几人一路走来却发现,这上舍的舍房几乎都空着,没有几个学子。
被半夜叫醒干活的学录语气恹恹, “上舍学子多数住在京中各自府邸, 这空舍房多得很, 你们自己挑吧。”
学录说着摊开手心几串钥匙, 一点也不关心学子们如何决断, 只想着快快了结此事,早点回去补觉。
梁映率先拿了一副,什么也没有说, 兀自退到林清樾的身边站好,瞿正阳和关道宁对此都习以为常。
关道宁上前拿起一副默认道。
“那我就和正阳一间, 无忧单独一间。”
一人一间,对祝虞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
只是祝虞正要上去拿最后一副,另一只玉白的手先她一步,将钥匙收入掌心。
“还是我与无忧一间吧,毕竟是两人间, 若意外搬进外人,反而麻烦。”
祝虞愣了愣,看着走到自己身边的林清樾, 下意识地又往其身后瞥了一眼。
果不其然,梁映乌沉的眸子直勾勾地盯了过来, 好像要将背对着他的林清樾看出个洞来。
这气氛其实自马车上,梁映提出疑问便开始不对劲。
林清樾顾左右而言它的一掠而过后, 梁映不再追问,可节症终究没有根除。
眼下梁映还没有先开口, 瞿正阳不大认同地上前一步,“这……还是先让无忧自己住着,到时候来人再换呗。”
瞿正阳如此提议不奇怪。
对他而言,林樾再是正人君子,也是男子。又不是没有舍房,一男一女同住,着实不妥。
两方似都有道理,但还是要祝虞做主。
瞿正阳和林清樾的目光一前一后地看过来,不比前者的理直气壮,林清樾在只有祝虞看到的角度,轻轻眨了眨眼。
温润的眼底舞弊一般,柔光波动。
祝虞心中叹了一声,顺从道。
“仔细想想,阿樾说得在理……”
……
拿着钥匙和祝虞一起站到了新舍房的门口,林清樾这才松下了些心神,往更远去的单独身影投去一瞥。
“现在去换,也来得及。”
旁观者清的祝虞挑了挑眉,对着心口不一的林清樾由衷建议。
“无忧说笑了,这都快到了早课时间,我们还是尽快收拾吧。”
祝虞摇了摇头,跟着林清樾的步子走进舍房。
这一路上,她看得清楚。
好像是秋闱之后,林樾对梁映便和之前有些区别,虽然都只是细枝末梢的小事,但祝虞凭着女子特有的敏锐,察觉到林清樾正一点一点试图把梁映向外推。
而梁映却相反。
对阿樾看得越发得紧。
这分舍房,她虽姑且让阿樾如愿了,但再怎么分隔,他们到底还是在国子监同一个屋檐下啊……
随着国子监的早课钟声在远处撞响。
她们二人的房门也被人敲响。
祝虞先一步理好东西,开了门。站在门外的正是换好了一身国子监月白学服的梁映。
这月白学服看似简单,实则用料讲究,穿在身上柔软贴身不说,日光下更是浮着祥云暗纹,腰间所系更是上乘的翡翠玉扣,袍角还有金线细绣的鲲鹏云海图。
这一身谁穿都能体面三分,同样穿戴好的祝虞本不该讶异,只是放在梁映身上,这学服又不一样。
少年静静矗立时,一身月白让他犹如玉山之巅的一捧霜雪,矜贵寂寥,和人间隔着几万年不化的光阴。
就算是与那日所见众人叩拜的狐白身姿相比,也不相上下。
可当他眸光寻到在意之处,身姿牵动,微卷的发尾扫过肩后,霜雪消融,规矩束缚不住的恣肆又把他拉到人间之下的深渊里。
“……找我?”
换好学服的林清樾实在不能视而不见堵在门口的梁映。
祝虞回神。
你看,她说什么来着,低头不见抬头见吧。
“嗯,怕你不认路。”
分舍房的变故被轻轻放下。
祝虞:“……”
又来了。
一个退一寸,一个追一尺。
明明牵绊得已经如此紧密的两人,搞不懂又在闹哪一出。
祝虞决定不再参与。
“正阳,等等我。”
祝虞脚步脚步匆匆,追上刚刚出门的瞿正阳和关道宁二人。
林清樾指尖慢了一步抬起,此刻再把祝虞叫回来就太过刻意了。
少年骨血里的金相玉质被学服尽数衬出。
林清樾本不想多看,奈何梁映身形一偏,又走到她身前半个身位去了。
就和在长衡书院无数次上课时一般。
她一抬眼,少年后脑,两根五彩线绑着的长生辫随着主人的身形轻轻晃着,像是说着什么都不曾改变。
林清樾偷偷掐了掐指尖。
试图提醒自己,不要被蛊惑。
-
国子监光是上舍就有百人,分五斋。
怎么说早课之际,也得比长衡热闹一些。
可待众人在斋堂入座,早课钟声响过半个时辰,既无学子,也无教谕。
好不容易盼得斋堂廊外,脚步声响起。
须臾过后,拉开斋门的脸众人竟都识得。
“衙内?”
“咦?是你们?”
高泰安像是还没睡醒,本睁都睁不开的眼在看到几日未见的兄弟们后,彻底清醒。
互相交换了几日所闻,众人这才知道为何入学试后就没见过衙内。
原是衙内家世能直接进入上舍,家中也是这么安排的。但衙内心里念着长衡的情谊,知道众人一开始定去不了上舍,便想着他去外舍。
家中自然不同意,还怕他出去闯祸,把他关了屋中。直到今日国子监开学,他才得以从家中出来。
在衙内也得知几人误打误撞得入上舍的经历后,先是替众人欣喜了一番,随后一扫空荡荡的斋堂,又多了几分无奈。
“看来还是来早了。”
“来……早了?”
祝虞移过视线,看了看斋堂的漏刻,确信早课钟声已经响起整整一个时辰了。
“我半年前离开洛京时,就听闻上舍学子上课随意,一日一堂。上不上也主要看是哪位教谕来教,除了那两位大儒,其他课皆学子点完卯就算上了。”
“还能这样?其
他教谕不管吗?”
关道宁缩了缩脑袋,他做事但求保底,上舍学子这般放肆实在超过他的想象。
“其他教谕?”衙内摇了摇头,“国子监教谕不过正六品的官,怎么和那些家中四品朝上的学子们提要求?”
“今日到现在也不见人来点卯,教谕也没来,估计是上也不用上了。”
衙内耸了耸肩,似是早习惯京中这风气。
“那清河宴他们也不在乎吗?”
瞿正阳打听过那日太子所提的“清河宴”,还以为事关两国权益,上舍学子定比青阳斋求举荐还紧张些,一刻钟恨不得掰成两刻钟来学。
“大抵也会学,只是不在这儿。”衙内想起什么,看了一眼众人,眉宇之间藏着点不堪说的隐晦。“你们可要去看看?”
众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现在还有别的事可干吗?
-
他们乘着衙内家的马车,在街坊间左右绕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地方。
马车所停之处,和国子监那条街的清幽全然不同。虽是深秋,但此处竟有一处花色纷繁,争相开放的繁花林。
还未踏入,便已然听到人声嬉闹。
丛林枝叶间影影绰绰,见衣着富贵的男子三五一堆,露天设宴,身边无不有一位身姿妖娆,衣饰浓艳的美人随侍在旁。
这样的宴席不止一处。
笑闹之间,男子们比起词赋。
这边道:
“世间尤物意中人。轻细好腰身。香帏睡起,发妆酒酽,红脸杏花春……”
那边在一曲舞乐声中,有人抚掌唱:
“酥娘一搦腰肢袅,回雪萦尘皆尽妙。”
由衙内开道,林清樾和梁映等人在花林中一路走来,酒气越发熏然,那些宴中之人还是白日已经飘然欲醉,也不知是美酒、美景还是美人之故。
走到最深处,也是花林最盛处。
平地起了一座两层高台,高台之上五彩罗绮随风招展,绚丽乐声不断,如梦似幻。
“那里,便是上舍之中身世最高的学子设斋宴所在,也做词赋策论,比地上这些强些。”
这就是衙内提到的“也会学。”
林清樾几人见上舍如此“读书”,算是大开了眼界。可这眼界,实属越看越叫人忍不住皱起眉头。
衙内也是没想到,这繁花台比他走之前更糜败了。先前至少只是喝酒奏乐,诗词攀比起来,总有一两篇过得了眼,不是只念美人细腰。
林清樾尤其难以置信。
明部竟然为太子归位做到了这个地步?
用这样的学子上场比拼。
这不是拿清河宴,拿大燕边关的战乱当玩笑吗?
“走吧。”
林清樾闭了闭眼,沈氏的大燕正在一点点腐朽,这一点她很清楚,但是亲眼目睹,还是让人不愿多看。
林清樾话音落下。
清脆的壶声碰撞声从她身后两尺处传来。
她回身一看,是走动的关道宁无意踢翻了台下一只点漆双耳投壶。
“好大的胆子!敢碰坏我们小侯爷的投壶!还不速速跪下赔罪!”
这动静很快也惊扰了台上的人。
众人仰头,台上罗绮正逢一阵风飘起,刚刚还看不分明的凭栏处站了五六人,但其中最耀眼的就属站在正中,双手环抱的红衣少年。
而红衣少年目光先是掠过神色沉郁的高大少年,随后定在了他身前。
那个一身白衣端方如玉的清隽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