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章 人情债
深秋的密林间, 缓缓步出的男子着一身鸦青锦袍外罩月白狐裘,玄色丝线在他的袍角绣出一只昂首欲飞的鹤形。
这极致的颜色似是为了坠住男子清癯消瘦的身形,不至于被秋风带走。
走近之后,更觉男子生机寡薄。
紫金冠下, 肌肤苍白, 而五官却被一副打造精巧的银质面具全然包裹, 一双淡漠的眼只在对上眼前之人时, 才从面具深幽的孔隙中露出一丝温柔。
他在林清樾面前俯身, 将地上的木牌重新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再一次递了过来。
“我害怕小樾已经忘了我, 便想着东西给到就好了。”男子说着低低一笑,“没想到, 你还记得我的声音。”
“我很开心。”
怎么会不记得呢?
四年前,她能顺利叛逃离开林氏,没有萧定安的帮忙,决不会那么顺利。
林清樾顾不得男子手上的木牌,拉着男子衣袖下单薄的手臂左右转了半圈, 又顺势切了切男子的脉。
“你当年回去有没有被林氏发现?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怎么脉象这么微弱?”
林清樾这一生鲜少欠过人情。
一次是父亲替她挨刀。
一次就是萧定安冒着被族中惩戒的风险,为她掩藏踪迹,误导林氏。
时隔四年的愧疚、惦念在久别重逢之际, 如忽然决堤的堤坝,汹涌地林清樾的心间铺开。
萧定安隔着面具欣赏着林清樾为他而忧心的眉宇, 也静静打量着隔着四年时光,他无法目睹的她的成长和变化。
半响, 载满满足的男声安抚地响起。
萧定安拉下林清樾为他切脉的手。
“放心,我说过, 我对林氏而言是很重要的一枚棋子,他们不会真的对我下手。”
“而且都四年过去了,这件事除了你,没人在意了。与其担心我,不如说说你,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外面的世界,真的有你从话本里看到的那么精彩吗?”
林清樾想起自己离开前对萧定安说的话。
“我想去外面看一看,没了林氏,是不是一样能活。”
她和萧定安都是出生在暗部的林氏族人。
生下来就需要面对林氏的宿命。
不像明部,还可以过一过正常人的生活,他们刚刚有了些自己的意识,便已经投入到了暗部的训练之中。
五六岁的孩子已经摸上了刀。
八九岁的孩子已经杀过了人。
林清樾认识萧定安,是在暗部等第的考评之中,她才七岁,第一次参与从“叶”升为“枝”的评定。
通过的标准,是将高一等的“枝”打败。
而分给她的,就是大她两岁的萧定安。
那时,年幼的她为了达成母亲的期望。
林清樾拼杀得很努力。
而萧定安与她相反,没有一丝求生。
见她锲而不舍的,用娇小的个子,微弱的力量,笨拙的身法,一次又一次从泥潭里站起来,要将他打败。
萧定安选择放出了一个破绽。
而林清樾果断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掉下等第的惩罚很严重,萧定安被罚得下不了地,林清樾偷偷带着伤药来看他。
本意是小姑娘不想欠人情。
可一来一去,两人逐渐熟稔。
成了这昏暗无光的暗部之中,彼此亲自选定的,不会背叛的“血缘”。
只有她才能叫他定安哥哥。
也只有他会叫她,小樾。
直到四年前。
十四岁的林清樾抱着重伤的父亲,毅然决然决定叛逃出林氏,但天地之大,在林氏密不透风的暗网之下,无处可去的林清樾被萧定安偷偷安置。
“非走不可吗?”
萧定安望着少女分明也动荡着仓惶的眼眸。
少女不安归不安,却异常坚定。
“非走不可。父亲厌恶林氏,我也厌恶,你也厌恶不是吗?这宿命凭什么要困住我们所有人?”
“万一,这世道和林氏所说的不一样。能找到彻底的自由之法,我一定会回来,把定安哥哥也从这宿命里带出去。”
曾几何时。
萧定安记得曾拼命搏杀,不屈不挠的少女和他一样,渐渐在
一次次的暗部指令中麻木、冷酷,但突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忽然变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一些纯粹的、天真的、美好得过了头的世道话本,相信自己或许可以另有出路。
萧定安不相信林清樾真的能找到。
但他还是帮了她最后一次。
这一别,就是四年。
她好像确实没有做错选择。
毋须林清樾证明什么,萧定安看得出来。
那双被暗部用血气和利欲熏染的双眼重新变得澄澈、清隽,像是一处不被凡人染指的桃花源。
而他,却在暗部的磋磨中,成了现在这个勉强支撑的糟糕模样。
但林清樾却觉得在故人面前。
她现在这幅样子属实窘迫,回答不了半个字。
——当年说着要脱离林氏,却还是被林氏抓了回来,乖乖执行指令。
——说要找到自由之法,实际上路漫漫其修远兮,她差点在路上迷了心智和方向。
不过现在也算迷途知返吧。
林清樾换上报喜不报忧的亲近笑意。
“外头确实挺好的,我还差一点就能找到自由之法了,定安哥哥且再等等我吧。”
清越的话声在林间回荡。
萧定安笑了笑,并不追究少女刻意略过的细节。
“我知道你定是有计划才回来的,得知你的消息,我就想着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你。”
林清樾低头看了看萧定安这及时雨一般的木牌。
“帮是能帮上,就是……会不会太扎眼了些。”
壹号木牌。
怎么想都应该是陆询备好给梁映这般的太子,再不济也是备给投靠门第的学子。
林樾这个身份,现在还是不被林家承认的私生子,拿着这个只会惹起更大的非议。
“有我在,不碍事。”
萧定安还像以前那样,顺着林清樾的后脑抚了抚那黑顺的发丝,耳边忽而轻轻传来树枝断裂之声。
林清樾被他展开的狐裘拢住听不分明。
但萧定安却很快锁定了林清樾身后的一处方向,眼底飞速掠过一丝了然。
“可定安哥哥,你如今带了面具,定是林氏给你的身份不方便露面,还是不要为了我坏了规矩。”
萧定安的身上有着一股混杂着药味的龙涎香,这香气馥郁得无孔不入,林清樾只觉得自己在这怀中的片刻,便被染透。
借着说话的时机,她不太适应地退了一步。
可萧定安下一刻就追了上来。
像是窖藏足够时长的陈酒,摇曳着醉人的气息,低声道。
“为了你,哪有规矩。”
林清樾心中一跳。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耳边忽然脚步声变得又快又重。
须臾之间,微凉的山木气息将她从香气之中拔了出来。
“阿樾,小心有诈。”
说着,被林清樾攥在手中的壹号木牌陡然被人抽了出来,丢回给了萧定安的手中,转而从自己的手上掏出一块刻了叁的木牌替上。
昳丽俊美的少年有意遮挡,高大的身形便能将清瘦的林清樾掩下,继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沉郁的眼眸如同被踏入领地的狼王,充斥着审视和敌意。
萧定安勾了勾唇。
在梁映审视他的时候,他也扫视过上下。
最终视线又落回到的林清樾身上。
“是不是骗人,带到陆询面前,一问便知。”
“还是用我的,稳妥些。”
两块木牌同时递到眼前。
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等她抉择。
林清樾只觉得一阵头疼从脑中席卷过境,犹豫了半响,还是从披着狐裘的微凉掌心里接过了壹号木牌。
壹号虽然瞩目,到底是她自己麻烦一些。
梁映这块突然出现的叁号木牌就不好说了。
若是陆询备好给她的太子殿下的。
而她拿去,那林氏少不了要和她算账了。
“这木牌你一块我一块刚好,若我拿了你的,你怎么办?”
林清樾语重心长地把叁号木牌推回给了梁映手中。
梁映握着木牌的指骨几近泛白。
他很想告诉林清樾他的木牌不用她担心。
可话后半句跟着的缘由就是——陆询那里早就为了他的太子身份备好了一块。
这让他怎能说出口。
萧定安望着少年轻而易举被林清樾一句话搅浑的眼底,不介意再往上面添柴加油。
“是啊,这位学子,还是先照顾好自己,不要让别人操心才好。”
梁映定定地看着面具深幽空洞下的双眼。
敏锐地察觉出其中恶劣的嘲讽。
只可惜林樾似乎没能注意。
“时间也差不多了,早点回去交差吧,明日还要上课呢。”
林清樾脚步微动,眨眼之间就离开了空气莫名凝滞的那一片密林之地。
……
夜色渐渐淡去。
澄心湖旁的学子一个接一个地回来,几乎没有几个脸上不漫着倦色,更多的身上脸上都挂了彩。
回来的学子们向老生递交了木牌后,便面色漠然地站在一边,早先整齐的队伍一点没了样子。
陆询睡了一小觉,此刻伸展四肢,睡意朦胧地问道。
“木牌还差几块没找到?”
“都找完了,就是人还没到齐。小侯爷交待盯住的那几个实在是本事不小,刻意留在最后一批也给他们找到了,眼下就剩下那个叫林樾的没着落——”
“才一个?”陆询皱了皱眉,“罢了罢了,剩下的放进国子监磋磨也一样,快喊停结束吧,免得再生什么变数——”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一个老生连滚带爬地跑到陆询面前气喘着道。
“回来就回来,没有木牌结果都一样。”陆询不耐烦地招招手。
结果那老生拨浪鼓似的摇着头。
“他们有牌。”
“什么?不可能啊?木牌定额就这么多!只有前三名的牌子是固定不发的,但两块都在我们的手里——”
陆询身旁的老生将信将疑道。
“是真的!林樾还有梁映!两块牌子,一块壹号,一块叁号!”
“什么?!”
在交椅上懒散了一夜的陆询突然站起。
他不是疑惑叁号牌怎么出现在了梁映手中。
而是他不敢相信,壹号牌的出现。
壹号,国子监唯一不捏在手中的木牌。
无论外舍、内舍、还是上舍。
壹号木牌,只属于一个人。
那便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怎么,这壹号牌不好用吗?”
戴着银质面具,身披月白狐裘的清雅身形,穿过重重人群站到了陆询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