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章 故人离
少年的话声从小巷才消失片刻。
阿婆, 曾经东宫的管事嬷嬷,杜荆娘缓缓阖上双眼。
她能感受到在她心中最后一点火苗摇摇欲坠,被这残破的秋风熄灭或许就是在下一瞬。
在她几乎平静地准备接受在这个谁也不知道的角落默默死去时,她性命的残烛却陡然被推开门的少女猛加了一把火油。
她被人二话不说从床榻上打横抱离, 带着上了屋脊。
久违的自由的风声在杜荆娘的耳边穿拂。
当她挣扎着, 不想随少女离开时, 她也不惜威胁道。
“你若敢把我带到映儿面前, 我便把你与我交易的事儿与他全盘托出。”
但少女环抱她的手臂丝毫没有松懈。
只答。
“那我便告诉他, 他千念万挂的阿婆消失的四个月来就住在老房的对面,宁愿死了不肯相见一面。”
“……”
多么幼稚的招数。
杜荆娘想。
她一把年纪,还会被这么威胁。
但又见鬼的有用。
如果少女一定要以少年心碎作赌。
她确实认输。
不再挣扎, 放任着少女将她一路放到事先准备好的马车上,对着车上的马夫和仆役交待着接下去几日的行程。
她看着少女在人前装得很好的温文尔雅, 莫名想到一个人。
“你性子这么犟,随你娘?”
林清樾准备拿出药瓶给老妇人服药的手顿了顿。
“我没有娘。”
杜荆娘长长喟叹了一声,不再抱着和少女针锋相对的尖锐,而是像一个寻常的老者,目光慈悲地望着尚且执迷的可怜的小辈。
“你知道你此行把我带去, 我定会向映儿告知他的身世吧?时机会比林氏来寻更早,你真的做好准备了么?”
林清樾抬眸,眼里划过一丝警备。
“你早知道我对他另有所图?”
阿婆轻笑, 枯败的手覆在少女柔嫩的手背上轻轻拍着。
“年少轻狂的时候谁都有过,我是这么过来的, 也看着很多人这样走过去。可冲动的结果 没有几个好的,你是个好孩子, 再给自己一点时间何尝不可。”
林清樾默了默,她垂眸注视着老妇人的手。
“确实, 更多的时间,更保险一些。”
林清樾嗓音微哑,再回望过来。
“可你好像等不起了。”
杜荆娘的手一颤。
她听少女一字一句说道。
“我认为这世上,没有付诸行动前,没有绝对可以,或绝对不可的事儿。人是活的,什么都有可能。”
“就算梁映知道了我的目的,因此憎恶我、远离我,我也不会因此就停滞不前,我还可以再找新的法子去得到我要的东西。”
“因为,我还活着。”
“你活到现在,肯定也有想要东西。别假装超脱世外,既然许诺,就要实现,真当梁映还是那个你带在身边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子吗?”
她看见少女眼眸里的生机熊熊燃烧。
既和那个女人肖似,却又好像哪里不同。
杜荆娘默了默,话音突转。
“什么你啊你的,我好歹是长辈,叫声阿婆来听听。”
林清樾:“……”
“这是接下来几天的药,一天三粒,我会不定时来抽查的。”
不太适应杜荆娘对她放柔的眸光,林清樾把手里的药瓶塞了对面人怀里就转身从马车车厢离开。
接下来,一直到宁安安顿的几日,杜荆娘乖乖服药的模样远超林清樾的设想,省了她不少盯梢的功夫。
这多出来的一点时间,林清樾便在宁安街市上买了些木料,趁着备考和秋闱时的夜深人静,加紧赶制一把便于体弱之人行走的轮椅。
到放榜那日。
轮椅赶工完成。
在客栈,林清樾目睹着少年终于一点点站上了他该有的高位,被人群簇拥着,夹道庆贺恭维着,开始初步尝到权势的滋味。
她并不意外。
她知晓他一路而来的不易。
更知道他宿命的归属。
转身离去时,她并未有太多留恋。
趁着少年去赴鹿鸣宴,她推着坐上轮椅的杜荆娘走在宁安中秋闹市的街道上。
身边经过,多是普普通通的寻常一家人。有女儿看上漂亮却卖得比往日贵上许多的灯笼,央着父亲买,父亲拿着钱袋和商贩
讨价还价。
也有靓丽的少年少女为了家里人买上一笼刚刚出炉的月团,和商贩互道一声,“中秋团圆”。
杜荆娘瞥过这些形形色色的人生百态,微微怔忪。林清樾没有和她说起今日的放榜,就让老妇人以为少年还在秋闱,随便编了个试轮椅的理由将人带了出来。
经过打火花手艺人摊子,杜荆娘让林清樾停了停。
“还没在禹州安顿前,我带着映儿曾路过一个小城的中秋灯会,那儿也有打火花,映儿年纪尚小,我知道他想看,可当时我怕被人发现,没敢久留。”
看,人若死了。
这些遗憾就真的要成一辈子的遗憾了。
林清樾将人安顿在一个更安全的位置后,随口说要去买那排队最长的铺子月团,转身就直奔宁安最高的一处揽月台,那儿就是州府为得中的举人们举办鹿鸣宴的所在。
她本以为以少年现在越发长进的见识和礼节,应付这些觥筹交错的场面应该信手拈来,可掀开宴厅的屋瓦寻了片刻,却没看到少年身影。
找了一圈才发现少年正一人凭栏独坐。
皎洁的月光拉扯着少年本该高大健壮的身影,她俯望着,竟觉得那道影子单薄又易碎。
夜风从四面八方穿来,他却无处可依。
怎么会不开心呢。
今天可是生辰这样的好日子。
林清樾用着阿清的口气二话不说将梁映从揽月台掠走,满心期待地等着他看到杜荆娘的神情。
“阿婆在呢……”
一切都如她预料。
见梁映已经想不起自己,脚步没再犹豫地往老妇人脚边跑去,林清樾勾了勾唇角,身形一点点后退,直到消失在人群之中。
“阿婆,你真的来了……”
高大的少年俯身半蹲在老妇人面前,眼神惊喜地不断从老妇人身上梭巡。
“我中解元了,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心心念念要让少年成才。
杜荆娘却在真正听到了功名的那一刻,只记得抚摸着少年变化颇大的面庞。
“是解元啊,我的映儿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梁映歪着脸,一只手扶着那旁人看着都触目惊心的干瘦手掌,让它尽情地贴上自己的每一寸骨骼皮肤。
“不苦。这一路上,也有许多人帮着我。尤其是一个名叫林樾的人,她对映儿很特殊,若是您能见到她,您肯定会喜欢她的。”
“是吗?”老妇人笑了笑,多年相处,她自能体会到少年不同往常的语气,况且少年根本没有想着在她面前隐藏一分。
“映儿可是心悦与她?”
梁映抬眸,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
果然。
杜荆娘猜到林清樾这么做的背后,总是有几分有恃无恐的。
“你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就不怕她是为了你的身世才接近你?”
这话梁映听得太多了。
他自己也时常在心里问自己。
再被老妇人这么一问,他想了想还是如实答。
“怕,但更怕若不是身世的原因,她根本不会出现在我的身边。”
哎呀,她的傻孩子。
杜荆娘长叹了一声,随后失笑了起来。
梁映察觉到什么,声音低低道。
“阿婆可是知道什么?”
“林樾她……也是林氏的人吗?阿婆此次来,是要告诉我的身世了吗?”
打火花的碎光时不时的亮起,映在少年说着话却满是踌躇的眉眼上,杜荆娘仔细瞅了瞅,心中一条出生以来便负重的枷锁忽然坠了地。
什么是宿命呢?
宿命之下,其他的难道就是假的吗?
她道:“你想知道这一切吗?”
梁映:“……不知道会如何呢?”
杜荆娘轻轻笑了笑,还像梁映小时候那般哄着道。
“你今日若不想,那便不用知道。就当是我送你的最后一个生辰礼物。”
“阿婆!”
梁映蓦地站直了身子。
他这才发现见面以来,阿婆脸上的气色从未有过的好,话音里也没有再带过一声咳嗽。
“不要大惊小怪的,这样说着又不是马上就要死了。我终归不是千年的王八,能活到这把岁数已经知足了,而我其中最最知足的就是将你养大。”
“现在看你成才,可惜要看不到你成家了……”
杜荆娘目光不舍地念叨着。
可眸光却别样温柔,诉说着她的知足。
“阿婆,你能不能等我片刻,片刻就好,我马上回来,好吗?”
杜荆娘看着少年乞求的眸光,弯了弯唇。
“好啊,我等你。”
听到的瞬间,梁映转头便向他们暂时落脚的客栈冲去。
他不知道阿婆能等多久。
可他想让这时间越短越好。
“林樾——”
兀自喃喃的少年,像个异类在重重的人群中逆流穿梭,格外扎眼。
“阿映?你这么急着去哪儿?”
人群一声清越的声音生生叫住了梁映的步子。
他回首一望,那端正挺拔的身影正站在一个热气腾腾的月团铺子前,举着刚刚出炉的月团,冲他微微侧眸看来。
她总是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带你见一个人。”
他心下一松,五指扣上少年还没反应过来的手,就这么牵着往他来时的路上走。
梁映心脏突突跳着,脚步不敢停歇,直到他看着本来在巷口的妇人自己似乎挪了挪她身下的轮椅,停到了那个打火花的摊子前。
漫天的火花在她的眼帘不断划过。
流光溢彩,璨若星河。
“阿婆……”梁映微微喘着气,拉着林清樾走到阿婆的身边。“她就是林樾。”
单手护着月团的林清樾没意料到自己会突然被拽过来,讪讪笑了一下,努力装作是第一次见面,恭敬地问候。
“阿婆慈安,平日听阿映提起您许多,今日一见果然慈眉善目,菩萨一般。”
杜荆娘笑吟吟地点点头。
望了一眼少年眼底压着的那一抹小心翼翼,她抬起手将手上的一个随身银镯褪了下来。
“头回见面,总该送些什么。我这糟老婆子身无长物,就是这个银镯戴了几十年了,今日我瞧你有缘,便送你,多谢你平日看顾我家映儿。”
“这……太贵重了。”
林清樾隐秘地在少年的沉默中辨出一丝异样,她这般目的之人,何至于收下如此心意。
可梁映却替她把镯子从老妇人手里接了来。
“拿着吧,阿婆很少送人东西,定是十分欢喜你。”
少年态度不容分说。
林清樾眨了眨眼,只好收下。
随后又想了想,抬手把自己刚刚买好的,想等梁映回来送的月团拿了出来。
“阿婆尝尝,这月团说是料子用得很不一样,加了几味滋补的药材,很多人抢着买呢。”
杜荆娘看着热气腾腾的月团伸手接了过来,胃口看着不错地咬了一口,“果然好吃,你们也尝尝~”
见两个小辈没动,杜荆娘直接从林清樾的手里把油纸打开,一人递上一个。
“月团当然是一家人一道吃才好。”
梁映垂眸,咬下一口。
林清樾看完,也在杜荆娘的视线中吃了一口。
“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杜荆娘一左一右拉过梁映和林清樾的手交叠着放在她的手心上。
“阿婆希望你们知道。”
“往后,无论你们做出什么选择,你们都是世上最好的孩子,因为你们的本心是善的,不要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轻易地否认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就一直往前跑吧,用你们少年人该有的莽撞闯一闯这固守成规的世上……”
林清樾和梁映温热的掌心被年迈者粗糙的掌纹摸索着,那一点点温暖不知为何,在人群喧闹,灯火通明中,尤为刻骨。
所以当它一点点冷却下来时。
被咬了一口的月团无心滚落到地面时。
两个人的身影都统一地没有任何偏移、挪动。
他们一同面向那盛烈到极致的火花,谁也没有看谁,谁也不曾说话。
就这么看着火花一次又一次地被震上天际,轰然绽放。
直到林清樾被交叠的指尖上,忽然被落下一滴温热打湿。
林清樾忽然扬起声音道。
“我也希望我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这样人间最团圆最美好的一幕。”
“这一世,我一
定不算白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