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 要自由
“梁映?”
“嗯, 我在。”
林清樾失去了视野,身体却更快地认出来人来。
好像是在山火之后彼此相依的十日,她的五感开始越发了解,也习惯起了梁映的气息。
明确知道了他在这里。
没了气力的四肢下意识地不再强撑, 任性地借由环抱着她的坚实臂膀维持起站立的身形。
“梁映, 你怎么来了?说啥呢, 快和我们一起庆祝庆祝。”
瞿正阳不知发生了什么, 刚一过来就看着梁映长臂从背后揽过林樾的肩。两人都侧着脸不知低声说着什么, 颇有些耳鬓厮磨的亲昵,放在男子之间属实肉麻,他都有些看不过眼。
“庆祝什么呀。”
不比梁映, 在看到林樾被打伤那一刻便飞身而来,紧赶慢赶的祝虞刚到, 气还没来得及喘匀,先把要凑上去的瞿正阳拽了回来,“刚刚邵安教谕来找,说是要林樾去松鹤斋一趟。”
“啊?邵安找林樾——”瞿正阳不明所以,但被祝虞悄悄伸过来的指尖在腰肋上软肉掐了一把后, 立刻直起身板,忙不迭地点头。“斋长,这里有我, 你快点去吧!”
“对了,梁映正好你带阿樾去吧, 免得他迷路。”
祝虞笑着附和,在玄英斋更多学子赶来庆祝前, 给梁映和林清樾开出了一条小道。
梁映冲祝虞微微颌首,携人离开。
本要查看朱明斋造成的伤势的许徽没赶上, 但看着林清樾脚步轻巧的离开背影,一时也不知道要不要开口。
还是瞿正阳先一步注意到,迎了过去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教谕,彩头准备好了吧?”
“你小子~跟我来吧。”
“道宁,快来!挑马了!一会儿直接牵给衙内看看。”
瞿正阳视线跳过隔在中间的吴文,冲着远远还没有挤过来的关道宁招了招手。
“来了。”
“无忧,你也是,来都来了,一起吧。”
独属玄英斋的欢声笑语相继从吴文身边穿行而过,没有停留。
吴文微微挑起眉头,望
向被掩护得很好悄然消失的二人,忽地轻笑。
呵,在一个小小长衡做到如此地步。
林清樾,你所图不简单吧。
……
脱离了后山的喧嚣,在左右无人的僻静小道上,梁映停下脚步。把靠在他臂弯上的林清樾,二话不说,由揽改为横抱,双臂穿过女子腿弯和腰窝后,又怕怀中人待得不适,又轻轻掂了一下调整姿势。
林清樾本在少年臂弯的护佑中,渐渐调息好了气血翻涌的经络,却不想少年突然如此,猝不及防之中一头撞进少年的胸膛。
还未反应过来,鼻尖已全然被少年清冷的气息包裹。
不能视物但仍保有神智的林清樾稍稍惊慌,虚浮无力的四肢艰难随主人扑腾了一下。
“你的伤不能——”
“你一点都不重,不碍事。”
确实,梁映抱着她行走,步履依旧扎实,说话声也没有一点费力的气喘。
但林清樾抿起唇角,还是觉得不该如此。
“我是男子,这么被抱着像什么样子?”
林清樾察觉到梁映执着的脚步一顿。
她以为自己说的够明显了,却不想少年一点没有松手,反而将她微微滑落的身体又往上掂了掂,她的额头几乎擦过少年口鼻下那温热的吐息。
“这条路,除了我,没有人会看到。”
他也不会让任何人看到。
少年倔强如斯。
林清樾叹了口气,懒得再拗。却又想起少年肩肘的伤,她试着摸索着,抬手攀上少年的脖颈,想尽量减轻少年的负担。
却也不知是不是天热的缘故,少年从呼吸到肌肤,她触及的每一处都变得烫手。以至于被放到了学舍的床榻上,林清樾先想的,是要不要给梁映拿个消暑清热的药来。
但林清樾只是想。
梁映却已经翻了桌案,递来一瓶伤药。
“朱明斋下手不轻,你得上药。”
那药是林清樾日日给梁映上的,药瓶的模样位置俱熟悉,她用不着看,就能凭借记忆拔开药塞。可拔了她才想起——
她的伤好像伤在一个不便处理的地方。
“怎么了?”
林清樾僵住的时间太长,梁映倒似比她紧张些。
“我想起来……我身上有些疤,不太好看,阿映暂且避退可好?”
梁映从担忧中恍然回神。
林樾还不知他已然知道她是女子,这个粗劣的借口,若在他不曾知晓时,定然不会管用。
只是疤痕而已,就算再丑陋,在林樾身上,他也只会更想知道这伤因何而来,当时经历过的是怎样的痛楚……
“阿映?我这大抵是淤伤,与你相比不算多重,其实不上也行……”
林清樾听不到梁映的回话,也替自己的理由心虚了两分,忙不迭又找补一些。
“我就在外面,有事喊我。”
耳边传来门扉被推开又重新阖上的吱呀声。
感受着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心跳声,林清樾松了一口气,将衣衫层层褪下,指尖试探着往腹部可能的伤处所在按去。
她其实也不算完全骗梁映。
她的身上确实有不少疤痕,光是腹部之上,便有两处一寸见宽的刀疤。但她不会因疤痕难看而心生避让,反而她很庆幸有这些疤。
不仅是她在暗部拼命活下来的证明,眼下她也能依靠着凹凸不平的愈合痕迹,迅速找准位置上药。
鞠仗打出的伤不破皮肉,但却更埋在经络之下,不好愈合。林清樾小心控制呼吸,还是在化瘀推开的一瞬,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点细微的动静,竟也被梁映听见。
少年不掩戾气的声音从门扉外透了进来。
“我会让伤人者付出代价。”
林清樾擦药的手微微一滞,转向门外。
“阿映……可曾想过日后要做什么?”
不曾料到林清樾有此一问,倚着门的梁映默了默。
日后放在他的身上,是个格外模糊的词。
“若你没有想过,那不妨现在可以想想。让某一个人付出一次代价容易,但不过是扬汤止沸。要釜底抽薪,你得让那些人在犯错之前,就因想到自己会付出的代价而放弃。”
林樾的声音不响,却如同敲击在梁映心头的悠远弦音,将他从本能的以眼还眼的愤恨中剥离开。
他与她只隔着一扇门扉。
但这扇门扉好像远没有想象之中那么触手可及。
“你……想好了?”
房内,不属于病弱之人的声音坚定传来。
“当然。我从很久之前,就想好了。”
自由。
她要自由,不只是身体。
还要光明正大行走在这世间,公平地行驶属于她的权利的自由。
……
又是一月月底学测放榜。
艳阳之下,瞿正阳凭着高大身形挤到了最前,最先一眼收尽所有人的等第。
“如何?”关道宁紧张地问。
“前三甲还是老样子。”瞿正阳瞥了眼神情相对放松的祝虞和林清樾,“祝虞、林清樾、孟庆年。道宁你是……第三十二名。”
“谢天谢地!比上次进步了八名!”
关道宁忙不迭双手合十作菩萨保佑状。
“衙内第三十八名,我是第二十一名……”瞿正阳说到这里,盯着就排在自己头上的名字,有些无奈。“第二十名,梁映。”
“兄弟,你倒是挤进青阳斋了!完全不管我死活呀。”
祝虞嫌弃地摇头,“这关梁映什么事儿,读书就是不进则退。你没看到人家这些时日是如何用功的?”
“废寝忘食。”瞿正阳当然知道,“那都快和你们青阳斋一个魔怔样了。我说林樾你也不管管,这是不是有些过火了?”
林清樾依言侧首打量着身边的梁映。
少年昳丽俊美的脸庞曾常见的阴戾不知不觉褪去,一言一行克己复礼,乍一看犹如世家骄矜的嫡子,透骨的华贵不可言语。
这是自上次那番话后,梁映便是开始如此。他学东西本就能举一反三,融会贯通得极快,再加上刻苦勤奋,有了现在的成绩和模样也不奇怪。
过火么,确实有一点。
林清樾承认自己确实放任了。
但实在是梁映有一种很好的态势,让人不自觉期待起来。这样的专注也同时避免了过早与吴文起冲突,毕竟太子成才是他们不冲突的目标,因此她和吴文之间暂时得以保留现状的安稳。
林清樾一下找不到打断这状态的理由。
“咳咳。”
思忖间,少年喉头克制的咳音像是应和瞿正阳的怀疑。
“你看看!人都学病了!”瞿正阳啧啧感慨中,伸手往梁映额上一放,“天呐,都是这个热度了?!你肯定感染风寒了。这些天天热许多,学子感染风寒的可不少呢,都是你这样的,不注意自己身体的。”
梁映把瞿正阳的手一把拿下,咽了咽喉口,正色道了句“我没事”,便转身想走。
林清樾却皱了皱眉,一把拉住梁映的手。
“不是说只是普通咳嗽么。”
梁映无奈,林清樾拉住他的力道着实坚定。
他回身,叹了口气。
“确实只是普通咳嗽,休息几日就……”
少年低沉的话音直接被林清樾一只手覆在自己额头,一只手覆在他额上的动作打断。
林清樾掌心素来温热,但梁映的额头却更烫,几乎不用犹豫就可以确定瞿正阳的说法。
“你就这样写了一天的行卷?”
“真的无碍,以往不用服药,熬两日就好了。”
“可你不让我帮你上药已经是三日前的事情了吧。”
林清樾未曾注意自己的声音陡然结霜般冷了下来。
她凝视着少年善忍到看不出一点异样的神情,前一刻还愉悦开朗的心竟没有一点征兆,被一片烦闷的燥意全然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