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不如你
这两人皆穿一身粗棉布衣, 其中身形清瘦些的少年肤色白皙,静静伫立的身姿芝兰玉树,和着那温雅清隽的容貌,反衬得平平无奇的布衣矜贵非常。
而另一少年容貌更为昳丽俊美, 只是从上到下, 白色的裹帘缠了好几处, 不过因其宽阔高大的身形, 并未显出多少病气, 倒是更显得少年桀骜不羁的心性来。
似是察觉到吴文的视线,后者蓦地抬起眼眸,锁定了他。
吴文寒毛本能地立起, 那一双眉眼沉在高挺眉峰下的阴影里,幽暗之中凝视而来, 吴文只觉得自己犹如被一条花纹鲜丽、毒性极高的恶蛇盯上。
这两人姿容不凡,吴文本能觉得有异。
便听到耳边玄英斋的弟子在最开始的寂静后,刹那跟炸开了锅似的吵了起来。
“大白天见鬼了。”
“头七不是过了吗?怎么现在回魂啊?!”
“斋……斋长,你、你是不是有什么冤屈未申啊,怨气这么重白日都化形了!呜呜呜!”
就连邵安喊了几声, 都压不住这群不知是吓疯了还是思念成疾的学子。
眼见玄英斋学子抛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离谱,林清樾本还试图回答的嘴闭了闭,自觉等他们自己平静下来再说。
而梁映见林清樾头疼, 低笑了一声,附耳道。
“早说了去找山长, 让他代为说明更好些。”
事后诸葛亮。
林清樾剜了梁映一眼。
到书院门口,她说想让玄英斋的大家先放心, 先来斋里报个平安时,他是拦也没拦。
再往远了说, 这从山中出来到了有人家的村子是第四日,按理回扶风也就三日脚程的工夫。
要不是怕他的伤势恢复不好,找了个医馆多养了三日,路上又怕伤势恶化,用游玩踏青的速度,慢慢悠悠地走,他们也不至于连“头七”都过了。
“嗯,都是我不好。”
梁映目光收拢那一片神采飞扬,唇角微微上翘,开口却是乖顺认责。
“行了行了,嚎什么嚎!活的!热乎的!还旷课这么多日!”邵安不再说理,直接走到了林樾和梁映面前,把手里的羽扇往这两个吓死人不偿命的小子脑袋上各砸了一下。
啪啪两声,落得很实。
林清樾和梁映老实了,玄英斋也一下老实了。
邵安看了一圈,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现在还在课上呢,都坐好,那个新副斋长看着点——”
“你们俩,和我去见山长。”
“是。”
林清樾应声,于抬眸的间隙中,正和斋中新来的生面孔对上视线,她一如既往,按着礼节远远颌首见礼。
也不管对方渐渐凝重的脸色,转身就和梁映跟着邵安从玄英斋离开。
邵安让吴文看顾课堂,可现
在整个玄英斋哪还有人能静下心来专心读书,全部七嘴八舌的谈论起来。
“那两人难道是……”
关道宁也这才收回目光,震惊之余,心中连日沉着的一块乌云终于散开,面上是真真切切的松懈了下来。
“嗯没错,他们就是之前说是出事的同窗,林樾和梁映。真叫祝虞说对了,一直没找到尸首果然是他俩还活着……真是老天爷保佑!”
得到了印证,吴文却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在这两人没有出现之前,他对自己新到手的指令还非常确定,关键时刻,能被林氏舍身救下的关道宁便是被隐藏的太子无疑。
可谁能料到,这唯一证明身份的“舍身”之举,竟就这么不成立了。
林氏暗部的指令素来只有密令内容,并不会告诉前执行者的有关信息,吴文刚刚打眼一看,只觉得这两人气度一个比一个更像太子。
再看看他费心讨好了几日的关道宁,明明年岁、出身、品行都对得上,现在却又觉得哪哪不对劲……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关道宁见吴文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或者说透过自己好像再看别的什么,他心中掠过一丝疑问,却还是耐着性子问。
吴文收起异色,却不再关注关道宁的心绪,那最初的明朗开始另有所指。
“道宁,能不能麻烦你和我讲讲林樾和梁映?”
……
从济善堂出来,邵安看了眼尽管无恙,但还是风尘仆仆的两人。
“好了,回来就好。今日不用上课,你们先回舍房好好休息吧。”
去玄英斋斋堂的路和回舍房的路是两条,邵安和林清樾两人在岔路分了别。
梁映习惯性地挪步到林清樾身前,却听到林清樾忽然失笑出声。
自从和梁映从山火中逃了出来,林清樾渐渐的不再将这样的一颦一笑避着梁映,想笑就笑时,梁映听着也开心。
“怎么了?”
林清樾后知后觉地摇了摇头。
“也没什么,只是觉得刚刚山长的表情有些可乐。”
庄严一定以为她死透了,毕竟暗部都派来了新人,他作为明部的人也一定有了别的筹谋。
结果想来还没怎么施展,却等到她一脸淡然地回来,向他叙述自己怎么死里逃生一事。明明有一万个问题要问,可当着梁映和邵安的面,只能摆摆手强装着亲切和蔼地让她好好休息。
庄严估计心里巴不得她真的死了。
可她偏偏没有。
让林氏的人吃瘪,实在是人生一大快事。
可惜这事儿真正好笑之处,没法和梁映分享。
林清樾忽然收住脚步。
然后她静静数着。
一、二……
三个呼吸不到,梁映便已然察觉她没有跟上,转过身来,略略侧首看向她。
“阿映。”
“嗯?”
自从梁映开始称呼她为阿樾后,他虽没明说,但只要是林樾喊他梁兄,梁映,映兄,他一概装作听不清。
阿映,成了梁映无声指定的唯一称呼。
但凡她这样唤他,少年一定眉宇舒展地看过来,云开雾散,盛满晴光。
“刚刚斋中选了新斋长,你觉得——”
话没有问完,梁映便道。
“不如你。”
林清樾哭笑不得,她都怀疑梁映没有正眼看到那新人。
怎么说也是林氏派来顶替她的。
能担任教化太子这一位置,绝非常人。
而她虽然林氏暗部之人,可并未想让梁映按照林氏筹谋之路去走。她与这位新人之间,必然少不了交锋。
她适才看斋里情形,才走了这些时日,这人便已经把人心笼络地差不多了。
可见,有预谋地讨好,很难让人拒绝。
梁映如今对她的倾慕,不也是活生生的例子?
与其患得患失,不如加重筹码。
林清樾收敛起心思,本就温润的眸光更是如水一般拂开粼粼波光,她几步上前挽住梁映的右手,勾起一抹浅笑。
“回去我给你换药吧。”
“好。”
梁映垂首对着贴得极近的发顶,声音微哑道。
……
玄英斋上了一日的课,作为掌事教谕的邵安明显感觉到,这一整日的课里,没几个学生学得进去的。
他自然知道原因,就当给自己休息半日,今日课后,特意没有留下功课,果不其然得到一阵天上有地上无的吹捧。
但吹捧属实短暂,玄英斋学子一人一句走马观花一般,脚步匆匆就离了斋堂。关道宁也抓紧收拾书箱,却在这时被吴文一把拉住衣角。
“道宁,他们二人经历了如此险事,我们准备点东西去看看他们吧。”
吴文扬起一个人畜无害的笑脸。
关道宁挠了挠头,看了看此时只剩他俩的斋堂,“嗯……他俩大抵不缺什么,要去还是尽早——”
吴文没有在听,直接拉着关道宁先去了一趟他的舍房,拿来了他行囊中一套上好的补药,这才赶往最后一间舍房。
只是吴文到了舍房门口时,笑容一僵。
一件小小舍房灯火通明,数不清的人头挤在里面,关心的问句此起彼伏,慰问的吃食、瓜果、和各色诸如平安符的小物什更是让人眼花缭乱。
来得晚了的关道宁和吴文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
关道宁就知道会这样,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说吧,他俩不会缺东西的。”
“看来你说得没错。”吴文眯了眯眼,看着半敞门扉之后,那张被众人围着,正谈笑风生的温雅脸庞。
“林樾果然是皎若明月之人。”
吴文眸光一转,对上他真正在意地,坐在林清樾身边,却陷于大半灯下阴影的少年。
他就静静坐在那里,好像周遭的热闹与他无关。
吴文缓缓勾起唇角。
“可明月有一点不好,便是太高高在上了。”
关道宁微微怔忪,他似乎在吴文一直明朗大方的眼里看到一丝阴翳划过。
他眨了眨眼,再看,吴文已然掀起一个熟悉的笑脸,拿着东西往那人满为患的舍房中挤去。
“早上不曾认真打过招呼,在下吴文,字文才。早上见二位似身体还有些虚弱,这是家中备的一点补药,来得匆忙,不知能不能帮上忙,便都拿来了。”
吴文随手打开拿来的药箱。
百年人参、熊掌、鹿血……
刚刚还叽喳吵闹的舍房,马上被眼前一样更比一样珍贵的补品惊到只有吸气声。
都是好东西啊。
林清樾眨了眨眼。
林氏断了她的钱财,她还担心没法给梁映把这些时日亏空的底子补回来呢,没想到法子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总归,为太子好,这一点是真的。
林清樾抬了抬手指,刚要接过。
却被另一只大手推了回去。
“她不用,我虚不受补。”
说着为了像那回事,少年假装咳了两声。
吴文捏着药箱的手微微用力。没想到被拒绝地这么直接,而且还不是林清樾拒绝的他,而是梁映。
——这个,他经过关道宁给出的两人信息,又结合林氏暗部给的太子细节,推演出来的真正太子人选。
可林氏的功劳最后只会归属于一人。
吴文理解林樾此番活着回来,定然不会让他把忙了许久的功劳都让出来。
但,他既然到了这里,林氏派出的指令不会轻易收回。
剩下谁能走到最后,自然各凭本事。
吴文将指尖的一点僵硬快速压下,自然而然地把手上退回来的药箱,放在一边。
对梁映冷淡的面孔,毫不介怀地爽朗一笑。
“没事,过些时日,总会有用的。”
……
扶风县衙,大牢。
“那冯公子还不肯吃呢?”
“可不是嘛,一点不信他家倒了,刚刚还嚷嚷着要见人来着,我看他那理直气壮的样子,还不太敢得罪哩。冯家是真的被定罪了吧?”
“那当然,冯家在禹州都被抄完家
了,也就是他这个儿子留在咱们扶风,明日不就要送去禹州大牢了嘛。”
“行,那咱也别管他,上面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今得势,明失势的,太难伺候了。”
幽暗,又充斥着脏乱腐臭的牢房内,一个脚步声缓缓接近。
“冯晏。”
“叫什么叫,我说了不吃!拿着你的猪食滚远点!”
冯晏皱眉大喊。
可奇怪的是,这次的衙役并没有再劝什么,相对的却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察觉到不对的冯晏猛然转身,下一刻却被一把银白短匕递上了脖颈。
“你……你什么人!”
来人黑衣蒙面,声音嘶哑。
“冯晏,你动错人了。”
冯晏皱了皱眉,眼见来人根本不多回他的话,直接拿出一个瓷瓶,卸了他的下巴就往里灌进一道冰冷的水迹。
这水划过喉咙不过几息,冯晏顿觉火烧火燎一般的苦痛,从四肢百骸漫开。
“你……不能杀我……我是……景王…… ”
“景王?”黑衣人冷笑一声。
“你以为景王就是世上最大的势力了吗?”
“死吧,死于你的无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