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净业寺
“净业寺?”
“是啊, 总觉得入读长衡的这一个月多灾多难,净业寺在扶风县东,也算禹州有名的香火鼎盛之寺,据说特别灵验。咱们趁着明日旬休不如去寺里拜拜吧, 而且正好祝虞生辰。”
瞿正阳说到这里, 放低了一些声音。
“我瞧祝虞这段时间压抑太过, 咱们顺带给她过个生辰, 她定能开心些。”
林清樾若有所思地想着这提议。
虽然后面是瞿正阳的私心, 不过总的来说还是玄英斋的大家一起商议决定的。
林清樾因照看梁映的伤势,倒成了最后知道的。
见林清樾一时不答,瞿正阳以为是梁映伤势严重, 忙补了句。
“不过也是看梁兄,若不方便也不碍事, 到时候给你和梁兄都求个平安符回来也一样。”
林清樾站在舍房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坐在房中榻上,兀自单手看书的少年。
也不知为何,明明学测经学等第拿了乙等的人,也做到了曾许诺的, 要让冯晏输在他的手中。
但梁映却一点也没显出喜悦放松之色,反而在放榜之后还拿着典籍,看个不停。
用功到有些反常。
这反常不该因是伤势, 在林清樾用尽琉璃给她所带金玉蓄气丹后,梁映的气血已经补过来, 剩下就只有静养。
可这静养,也不是要人把自己闷在屋子里死读书。
林清樾唯一能追究起这反常的原因, 便是自己上次在梁映面前的退却,伤了人家少年一颗才起的春心。
哄人, 可比杀人难多了。
瞿正阳的话倒是提醒了她。
礼物、散心,应该能让人开心些。
“我也听闻净业寺风景如画,神往已久,这倒是个好机会,稍等片刻,我去问问梁映。”
实则,梁映自瞿正阳上门便竖着耳朵听着两人交谈了。
书院之中已不再安全。
净业寺离得远,说不定能少些眼线。
而且既然是她想去……
待林清樾走进房中,准备好了一肚子劝诱的说辞,还特别整理了自己的仪容,放柔了眉眼,少年却眼也不抬,盯着书直接道。
“我会去的。”
这般冷淡,简直梦回两人初次相见。
林清樾尴尬地把踏向梁映榻边的脚收了回来。
幸好,林清樾不是只能以林樾的身份接触。当夜,她以阿清的身份在窗口留下约见的信息,便等在后山。
大抵是受了伤,梁映来得比往常慢了些。
林清樾戴着帷幔坐在山巅,把手上的木匣对着月光看了又看,百无聊赖地晃着腿。
“阿清。”
梁映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林清樾总算不用端着架子说话,旋身坐起,刚要把摸热的木匣拿出来,就听见梁映又道。
“冯晏的伤,是你做的吧?”
林清樾顿了顿。
没意料到对着阿清,少年也是一副愁思深重的样子,甚至比在林清樾面前还多了两分讳莫如深的神色。
“嗯。”林清樾把手里的木匣重新收起。
“如果,我让你杀了他,你有多少把握?”
梁映话意里的杀意很直白。
这句话似乎在他的心中酝酿了许久。
“他做了什么?”林清樾很快就意识到其中的不对劲。
梁映就算平常手段再多,行事再不留情面,却从未想过要夺人性命。对他而言,杀人并不是高高在上玩弄蝼蚁的性命。
他再清楚不过一条性命的重量。
少年高大的身形在月色之下,影子却单薄无依。他抬眼望向敏锐的少女,忍不住道。
“我的身世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那么多人都为了杀我而来。若是我到不了你们所期待的样子,我又会如何?”
这一问,林清樾知道早晚要来。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确定你现在想知道吗?我可以说,但你要明白,今日我一旦说出口了,一切都会改变。无数你不想做的选择,你将不得不做,你身边也不会再能恢复如今的平静。”
“……”
就在梁映沉默的间隙里,林清樾一眨不眨地透过纱帘静静等着少年的回答。
她希望少年不再追问。
这样,她还能再争取一点时间。
似切中了少年的软肋。
梁映终究选择了现状。
“罢了,我不会问。但冯晏知道我在玄英斋,随时会对斋中所有人下手,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嗯,我知道了,这事儿交给我吧。”林清樾说完,感受到梁映身上的沉闷消退了一些,她也跟着弯起了唇角。
“好了,知道你这些日子艰辛,如今学测也结束,你也考得不错,就别愁眉苦脸的了。”
林清樾总算可以把藏在手里的木匣亮了出来。
“这是?”梁映疑问地侧过头,却在林清樾故意卖关子,只是伸手递匣子的坚持下,先把木匣接了过来。
“就当是你的奖励。”
奖励?这倒稀奇。
往日里,他听过的都是父母哄小孩的话。
他把木匣打开,里面放着一副绛紫色护臂。不知是何布料看着厚实坚韧,月光直照下竟泛着粼粼银光。
梁映右手将护臂拿起,更是察觉这护臂不比一般布料,份量竟不轻。
林清樾将这份得意之作从梁映手中拿了回来,穿戴在自己的双臂以作演示。
“这是我用最柔韧的天丝编成的,除了水火难侵,刀枪不入,我在里面藏了两把软匕,只要你这样曲腕——”
那看着平平无奇的护臂随林清樾动作,登时弹出两把二指宽的利刃。
林清樾却没停顿,挥着两把利刃,用上先前教过他的招式步伐,将这两把利刃柔韧、隐蔽、不可预判发挥到了极致。
一套演示完林清樾才卸下护臂重新走到梁映面前。
“你天生不知疼痛,总是习惯用身体硬抗,不是好事。这护臂总归能保你三分,另外我还在上面加了毒针,万一遇险,缠斗为下,尽快脱身为上。”
梁映接手过来,细细摸着这可以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护臂,很是惊喜。
“看样子,你是喜欢的了。”
林清樾满意地提起唇角。
“再看看匣子底下吧。”
梁映挑眉不知今日阿清为何如此亲切,却还是依言,往木匣底下又摸了摸。摸到一个暗层,他翻过木板,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那东西可没有护臂来得沉重。
轻巧一个,也是绛紫色。
梁映却心口一跳,差点要把手中的护臂扔了下去。
“这络子……是阿婆的手艺。”
他不会认错的。
握着这轻巧的络子,梁映忍不住上前一步,握住林清樾身侧的小臂,语气急促道。
“她还活着对吗?”
林清樾温声:
“她知道你学测考得很好,托我给你带的。这络子用来装玉刚好,也是望你之后能君子如玉。”
话声落下,少年已然用缠着层层裹帘的右手把络子贴在心口,似想从中感受到那一份
仍然鲜活的体温。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看到少年终于完全松懈下神情,纱帘之后的林清樾也松下一口气。
“这就是了,别去烦忧未曾到来的,你现在只管珍惜当下,人和事都一样。”
听着林清樾的话,梁映捏着络子,怔然之中眼前浮现起一张面孔。
……
净业寺山脚前,熙熙攘攘。
特来拜佛的人竟比想象之中的还要多。不过多数还是布衣百姓,一水儿的烟青色学服矗立在人群之中十分打眼。
“斋长他们还没到吗?他们马车怎么比我们牛车还慢了些?”
为了拜佛显得心诚,关道宁起得比往日上学还早,这会儿困得直打哈欠。
“许是怕太颠簸,扯到伤口,慢了些吧——”
祝虞刚说完便看到一辆马车在他们面前停下,马夫把脚踏放好,一挺拔端正的少年便率先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其风姿俊逸,一下车便使得许多前来求佛的姑娘们眼前一亮。不过本人倒是并无察觉,下了车便转身抬起手掌,候着里面的人出来。
那车帘再次掀开,没来得及撤走眼神的姑娘们,眼前又一亮。
那欠身出来的少年竟容色更加昳丽,此刻看着前一人伸出来预备接他的手,浓直的眉微微皱起,更恍如丹青圣手笔下最生动的那一张。
“腿又没断,不用如此。”
林清樾对梁映再无避嫌之想法,倒让梁映开始不自在起来。
克制住不去触碰那近在眼前,他明知温暖有力的手掌,梁映低着头堪称匆忙地下了车。
“这下人齐了,各位同窗我再提醒一次,从这里到净业寺一共有九百九十九阶,甭管求的是仕途还是平安,咱们一定要心诚,每走一个台阶都记得默念一次心愿,千万别漏了。”
瞿正阳说完便领头默念着踏上第一个台阶。
“他倒是虔诚。”高衙内看瞿正阳踏上第一个台阶闭眼冥想的模样,随口奚落道。
祝虞却深有体会。
“心有所求的人才会如此。至少说明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挺好的。”
说着祝虞也闭着眼,有样学样地踏着台阶,想着心愿。
“哎——你们都来?”高衙内嘴上不屑,但一看到身边所有人各个虔诚,他虽没闭眼,心中已然开始疯狂默念。
——我要光耀门楣!
“咱们也想着心愿慢慢走吧。”
林清樾侧头对梁映露出一个笑来。
梁映喉结微微滚动,将视线从林清樾的脸上移开,故意打破这美好氛围道。
“曾有人给钱让我帮他一步一步磕着上去求愿过,也没灵验。不必奢望于此。”
“那不去奢望就好了。就当是个见证,许多年后你再次想到今日,想起你现在的心愿,至少会被提醒,当初的你是什么样子。”
是未曾设想的理由。
从她嘴里说出来,却也不奇怪。
梁映回首。
树影婆娑着,将明媚的日光挤碎成星星点点,落在眼前之人的发间、眉眼、肩前,像极了造像时一片片镀在佛身上的碎金。
正专心阖眼祈愿的人浑然不知,此刻的她才像俗人求而不得的神祇。
梁映放任自己在这一刻,肆意描摹她的模样,然后完整地刻印在心中。
他不知他的小神祇有什么愿望。
但他希望。
她所愿之事能得圆满。
如果一个人不够心诚。
那两个人会不会更灵验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