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 明野心
山林间, 两抹身影一前一后从树荫下走出。
前者垂手握弓,明丽日光洒落在一身飘逸的烟青学服之上,只衬得温文尔雅的少年如万条寒玉,清介有守。
后者右手牵两匹高头大马, 左手虎口掐着两只死
雁的雁颈, 新鲜的血顺着少年指尖一滴一滴落下。
若说前者似光, 那后者便似影。明明不逊前者的姿容, 相同样式的烟青学服穿在后者之身, 却仿若被林中烟气沾湿,和着那双深邃阴沉的眸,恍如一尾蜿蜒游弋在暗处的青蛇, 伺机噬人。
待这两人走到跟前,刚刚还擒着祝虞的学子不自觉因这气势往回退了退, 站到了另一个学子身边,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质疑道。
“林樾,你怎么在这儿?今日是我们青阳斋上射御。”
青阳斋的两人怎会认不出眼前之人。
之前便听闻祝虞与林樾关系非比寻常,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林清樾微微勾起唇角,坦荡道。
“许教谕应允我能随时带玄英斋学子来后山练习。”
“凭——”
两人中一人便是一点也看不惯林清樾这幅高高在上的姿态, 明明不过是个被家族抛弃的棺材子,有什么可神气的?
可他刚张口,另一个人就怕他自取其辱地打断了他, 小声扯着衣角道。
“林樾是射御艺长,许徽看重得很, 你忘了?”
忘了。
毕竟书院有女子谣言之前,便是林樾的身世在被所有人嚼舌根。
听多了, 他便以为自己也能把林樾这个名字踩在脚底。
“阿虞,我和梁兄去拾柴的功夫, 可是发生了什么?”
两人就见林樾走到祝虞身边,微微俯身问道。唇边挂着温柔的笑容,但那握弓的手却没有松懈下劲的模样,好像只要祝虞说个什么不好,这弓便能霎时再现刚刚的杀意。
他们心中一紧,忙不迭盯向祝虞,眼中全是威胁。
——若不想让他们知道你是女子,就给我老实点!
可祝虞却全然视而不见,指尖一抬,指向二人,如实相告。
“他们非说我是女子呢,只因马鞍上沾了血迹。”
“血?”林清樾微微挑起眉头,“那不是我刚刚射雁时,那雁落到上面沾上的么?”
青阳斋两人眼睛都瞪直了,他们看看还在滴血的雁,又看看信口雌黄的林樾,这才明白这三人早就是一伙的了。
“哼,是不是女子验明正身就是了,你们帮她掩盖能掩盖多久?”
林清樾微微敛眸,笑意还在,眸光却冷。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们非亲非官,凭何让人为一个未经证实的说法验明正身?”
“若怀疑,还请拿出实证才是。”林清樾说着将弓斜背,看向梁映,梁映便将手边被一箭串起的双雁举了起来,林清樾抬起指尖就近从梁映手腕内侧抹过一滴雁血,又走到马鞍旁边。
“据说人血是咸的,和雁血必然不同。既然二位如此笃定,不如验证看看?”
“你要我去尝马鞍上的血?!”青阳斋的人听了,明明未做,却好像已经受了奇耻大辱,一把想将林樾举在他面前带血的指尖拍落。
可林清樾的臂力和步伐,又岂是他这般文弱书生能比上的。
他自己踉跄一步,差点一只手就要按到马鞍之上,他生生后退,一屁股坐在咯人的石滩上,也没敢让自己的手碰上马鞍。
另一个人眼看惹不起,忙将地上的人搀起,双双不甘心地离去。
确认人走远,祝虞装作风淡云轻的笑容才缓缓塌陷。
“多谢。”
祝虞颤动着双唇,这两个字已经不足以表达林清樾和梁映两人今日对她的恩情,可她却也实在不知道别的该说什么。
林清樾正从祝虞的马上将马鞍卸下,看着祝虞白日下愈显糟糕的脸色,便知道是她女子月事不好过。
她抬脸看向梁映,“梁兄,刚刚那有片竹林,烦劳你挑个大些的竹筒来。”
梁映瞥了一眼林清樾提着马鞍站在水边,似要帮着清洗的模样,眸色一黯,却还是点了点头,放下了马和双雁,转身离开。
“林兄!”祝虞慢了半拍,但还是在林清樾蹲下身,搓洗马鞍之前,反应了过来,大声喊停。“不必如此!我自己洗就好!”
“血迹不好洗,这水又寒凉,你还是不要碰了。”
林清樾说着双手带着马鞍沁入水中,此时再说什么都晚了。
祝虞张了张嘴,最终缓缓低下头,光明正大地捂着抽痛不已的小腹。
“林兄……是何时发现的?”
她明明都已经很小心了。
月事来临,她夜里睡都不敢睡,深怕床榻上染上血迹。今日射御课,也是为了避开在斋堂久坐,才来了后山上课。
林清樾熟练地清洗着血迹,却不答祝虞的话。
“没有考入长衡之前,你是怎么读的书?”
祝虞一呆,却又乖顺地翻找起了久远的记忆。
“七岁之前还不分男女,那时会和村里其他上不起学堂的孩子,偷偷去村里学堂窗户底下偷听。不过多数孩子玩性重坚持不了多久。但我几乎日日都去,里面学生用笔墨,我便在窗台底下趴着,用树枝在泥地上勾画。”
“后来能识字读书了,也开始要帮着家中做农活。忙完家里趁没完全天黑再去山上拣柴卖,攒起来去村中唯一一个秀才家借书看。一点钱书只能看一会儿,我便让自己背下,回去再默出来……”
“但每次我都是装作男孩去的,直到家里发现我偷偷读书,把我是女孩告诉了秀才,之后再借书就不能了……”
祝虞说到这里,眸光沉了下来。
她已经不记得多少次因为读书一事被父母责罚,被祝平耻笑,可那些书中的道理不会骗人,她知道读书一事本身是无错的。
错的是她的女子之身……
“林兄,我知这世间女子读一点书是有才情,但女扮男装来书院为入仕读书就成笑话了。他们说的也没错,我这身份早晚会被识破,与其让别人来揭露……不如让我自己——”
“谁说女子不能入仕?”
落寞的语意陡然被一句举重若轻的话打断。
祝虞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水边的林清樾放下马鞍,望向祝虞的眼睛。
“女子为官虽不多,但历朝史书不是没有写过,你读过的。”
祝虞苦笑了一声,她是读过,所以才更明白这其中不易。
“前朝女子为官,除去靠姻亲,靠自己才能的,至多也只是女史、女医、女祝,诸如此类的内廷女官。”
林清樾却听出苦笑之外的意思。
“所以你不甘只当这样的女官。”
她走进一步,更让祝虞的目光避无可避,替她说道。
“你想站在朝堂之上。”
坐在原地的祝虞因林清樾的逼近,微微后仰,五指之下是被她攥出数道褶皱的衣角。
她这才发现原来林樾的眼底不总是温润,这般洞若观火之刻,竟锐利得将她连父母兄长都不敢言语的心,就这么剖露了开。
但长期以往受到的规训,只让她嗫嚅着,不敢承认。
“我不是不甘……”
“为何不能不甘?女子为何不能有野心?倘若我说能让你实现这野心呢?”林清樾俯身,在祝虞面前蹲下,让视线与她齐平。
“野心是妄想,还是坦途,只差一个明主。倘若你能秋闱得中,我会帮你不让女子之身成为你的阻碍。”
避无可避的祝虞怔怔地看着林樾。
她只感觉林樾的话,一句更比一句像重锤在她心口砸下。可奇怪的是并不疼,相反,她甚至能感受到更热烈的,从深处传来的跳动声。
林樾给她的是非常冒险的提议。
神智让她有无数问
题想要确认,可看着林樾的眼睛,她抿了抿干燥的唇,只问道。
“为何……是我?”
“我需要你,与你是男是女无关。”
一瞬,祝虞好像连呼吸都停了。
她想,世上怎么会有林樾这样的人呢?
明明有着最得体的表象,却又藏着跳脱世俗之外的魂灵。
“那么,你愿意信我吗?”
祝虞目光下移,看着要与她击掌为誓的少年掌心。
怎么能不心动呢。
野心,她当然有。
清脆的掌声于两人之间响起。
但逐渐平静下来的祝虞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秋闱,她刚刚就觉得这个词有些耳熟。
祝平那卖名额之举不也是要算到秋闱那时……
祝平那模样所能联系到的贵人,也不知是何人,背后是何种权势。她这会儿应下,都忘了问林樾指的“明主”是谁……
若是不说清祝平一事,恐怕要埋下祸患……
“林——”
“这个竹筒够大了吗?”从树影中走出的梁映眸光冷淡,语气生硬,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会儿拿着两手合握之粗的竹筒一直塞到她和林樾还未分开的手掌之间。
祝虞咳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慌乱地放下手掌。
林清樾倒没有察觉什么,只觉得少年这竹筒削得不错,看得出下了功夫,把边上的毛刺都处理干净了,也算是心细。
她起身用竹筒打了水,又生了火,给祝虞烧起热水。
“你的学服也换下来吧。”林清樾说着脱下自己的学服,递了过去,不过才递到一半,另一边有人动作比她动作更快。
“穿我的。”
梁映把林清樾的衣服重新拿了回来,甩回在她的肩上。
祝虞拿着梁映的学服微微一愣,而林清樾也微妙地多看了梁映一眼。
这辈子都未曾受过男子如此殷勤的祝虞,扯紧了自己的学服,讪讪道。“坐了一会我感觉好多了,这衣服还是我自己洗吧。”
……
天气清朗,日光晒着湿衣、湿马鞍,溪水折射着粼粼波光。
为了晾衣,选择就近用膳的三人,从溪边抓了三条鱼。很快,篝火上就架起了三串烤鱼,寡言的梁映默默转着穿过烤鱼的木枝,让鱼肉尽可能烤得酥香焦脆。
而另一边坐着的没了学服外衫的祝虞,有一口每一口喝着混着竹子清香的热水,偶尔她转头看向远处树荫下,等着等着靠着树干睡着的林樾。
却不料,收回目光时,冷不丁被一股更阴冷的视线摄住。
“你喜欢林樾?”
梁映这一不开腔则已,一开腔直接把祝虞呛得连咳十几声。
“梁兄这是什么话……”祝虞不清楚林樾把关于她的事儿告知给梁映到了什么地步,这会儿脑子一乱,惯性地摇着头否认。
“男子怎能喜欢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