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传流言
层云飘忽不断, 将月色搅得稀薄。
一抹人影在扶风镇的各处屋脊房顶穿梭跃动,散落的几缕碎发在夜风吹拂下,掠过一双明亮沉静的眼眸。
三更更声在林清樾身下人迹稀少的街道上被打更人缓缓敲响。
她找去的铁匠铺处在扶风镇偏郊,从书院过去的路上要穿过大半个扶风镇。
不过好处是, 这家铁匠是个酒鬼, 只要奉上两坛好酒, 这铁匠便会抱着酒坛醉上一整夜, 丝毫不在意铺中炉火是否有人动过。
宵禁时刻已响过更声, 街上应是万籁俱静。
却在林清樾经过一处幽香四溢,灯火通明的里坊时,噗通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打破了外街上的宁静。
“好你个没脸没皮的玩意儿, 没钱还敢骗吃骗喝点姑娘!当我兰香坊是吃素的啊!来人啊,给我上!”
一声令下, 四五个手持长棍的壮汉从侧门装扮浓艳的中年女子身侧绕出,满面凶狠。
而那被扔倒在地上的人见那举到半空的木棍,心神一颤,顶着醉红的脸顾也不顾大叫道:“你不能动我!我可是长衡书院甲等青阳斋的!”
林清樾脚步一缓,朝那吵闹处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倒是让她有些吃惊, 被那门前幽幽红灯笼照亮的半张男子面孔竟是祝虞的模样!
这厢兰香坊的老鸨根本不在乎男子醉呼呼的说辞。
“又一个吃醉酒说大话的!那长衡书院连我都知道是一州府学,规矩森严,还青阳斋!我呸!没钱编个读书人的名头就以为我能放过你了?”
“我早晚会是!那书院里的不过就是替我念着书, 我拿着她命脉呢,往后那值钱的好处都是我的!这点钱算什么……”
“我管你什么命脉, 什么好处!姑奶奶我要的只有钱!没有,你就等着给我脱一层皮吧!”
“有有有!呃~你们听我的, 送信去长衡,就说, 她若不把钱筹来,我就把她是女子这事儿捅到书院山长面前!”
男子说着说着还打着酒嗝,女人听完怒极反笑。
“女子上学堂?真是天大的笑话!我看你就是不想给钱!”
四五乱棍眼看丝毫不讲理地兜头罩下,男子被酒灌得懵懵的脑子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抱着头缩成一团。
可男子等来的却不是乱棍的疼痛,而是耳畔响起的一片清脆碎裂之声。
地上男子睁眼一看,面前大汉皆是捂着脑袋躺倒在地上哀嚎成一片,而造成此景除了地上碎开的青色屋瓦,别无他想。
“谁?是谁在我兰香坊闹事!……你,你等着!”
刚刚还咄咄逼人的老鸨四处找了一圈,非但没找到肇事者,深深的夜色里凉风一吹,灯火照不到的远处,浓墨一样的黑像是能把人吞吃了一般。
老鸨忽觉自己形单影只,不敢再在门口多待,丢下一句话便逃也似的回了内门。
地上男子以为自己逃过一劫。
却在下一刻,他面前一片黑影略过。
来人看不清面目,只在他面前弯腰,单手钳着他的下颚左右转了一遍。看完,那手便甩开,女声颇为不屑地在耳边响起。
“空有皮相相似,内里却烂得厉害。”
祝平皱了皱眉,从没被女的如此骑在头上过,刚要发怒。他胸口却被狠狠踩上一脚,那脚碾着他皮下骨肉,闷坠得发疼。
他双手试图移开那作恶的腿,却发现他根本撼动不了丝毫。而且他越挣扎,那脚便碾得越重,他平时引以为豪的那点力气竟是徒劳。
祝平只觉自己连气都吸不上,忙不再反抗,讨饶喊着“大侠饶命!”
“很好,看来你酒醒了,不该说的话再让我听到,别怪我把你舌头绞了。”
女声凉薄冷漠,像冰一样砸到祝平头上。
祝平呆了呆,这才回忆起来自己刚刚在外人面前都说了什么胡话。若是那老鸨真信了,现在毁了祝虞的名声,他拿什么向贵人交差!
一阵冷汗冒出,祝平彻底褪了酒意。
却在他思考之际,那悄无声息出现的女子,也走得悄无声息。
祝平回神时,眼前除了还倒在地上的大汉证明着发生过的事儿,那女子别的一点踪迹都没有留下。
他一边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再在兰香坊门口逗留。一边却后知后觉地察觉,这陌生女子怎么竟像知道这隐秘一样,如此威胁于他……
祝平一时没想通,却终归还是躲过了须臾之后,带着数十大汉重返侧门的兰香坊老鸨。
“啧!逃得倒快!”
气急的老鸨气在门口叉着腰干骂了几句,才指挥着人把地上几个没用的家伙抬回门内。
伙计听着数落的话,又看了看地上这四五个本是老鸨身边最得力的护院,不由得好奇起那逃单的客人来。
兰香坊没有不透风的墙,隔天这事儿就传遍了整个兰香坊。
第二日一早。
兰香坊采买每日菜蔬的厨娘在菜铺专门守了一会儿,一看到穿着标志性的烟青色外衫的书院采买厨娘,忙旋开一抹笑迎了上去。
“哎,听说你们书院可不得了,有女子在里面上课呢?”
刘瑞娥放下手里挑着的冬瓜。
“你在说什么浑话?书院里怎么可能有女子?”
“是真没有还是你没发现?书院那么多学生呢,就没个瘦了些的,声音细了些的?或者……”那兰香坊的厨娘压低了嗓音,贴耳道,“胸前鼓了些的?”
刘瑞娥默了默,懂了她的意思是在说,有女子把自己装作男子的模样,偷偷以男子的身份在书院念书。
可这事儿岂不滑稽?
以长衡书院筛选学子的法子,能留下的各个都是奔着仕途去的,这女子就算混得了一时,她还能混得了一世?
还想入仕做官不成?
刘瑞娥摇摇头没把这事当回事儿,回了书院,还把这事儿当成笑话讲给帮她打下手的小厮说起。
小厮也笑,“姐姐哪听来的,这可太好笑了。一个女子怎么可能如此胆大,这在书院可是要和男子同吃同住的,要被人知道这日后清白还要不要了?”
“可不是嘛,那胡三娘说得还有鼻子有眼的,说是咱们青阳斋的学子。”刘瑞娥摘着菜,继续闲话道。
“这更可
乐了,那青阳斋里各个都快学疯了,吃饭都不忘拿着书,还有拿着饼子沾着墨就往嘴里送的。女子能这样学?”
……
“阿虞?阿虞!”
祝虞顶着青黑的眼圈艰难地从书册中抽回思绪,双目无神地找着唤她名字的方向。
原是不知何时靠过来的清隽少年。
“林兄?”
林清樾看着越发憔悴的祝虞,颇有些无奈地递出手里的锦帕。
“嘴上沾到墨了。”
祝虞啊了一声,这才转过浑噩的脑筋往自己吃饭的桌案上看去。
为了节省用饭的时间,她就拿了一个干饼和葱酱,葱酱的碟子旁边就是墨碟,方便她随时拿笔在书上圈画。
她手上的干饼此刻湿漉漉的,吸满的却是黑色的墨汁。后知后觉,祝虞才觉得嘴里嚼着的饼带着墨的苦味。
放下饼子,祝虞却没伸手接过林清樾手里看着就金贵,价值不菲的帕子。而是把学服下自己的袖角拽出来些许,胡乱擦了擦。
“有劳林兄提醒。”
祝虞低着头说完,把笔墨一收。林清樾抬起的手还来不及阻止,就看着祝虞把手上沾墨的饼子匆匆几口吞下,抱着自己书箱又急匆匆地跑不见了身影。
“我长得很吓人吗?”
林清樾转头问打饭回来的梁映,疑惑地问。
梁映将两人份的饭菜一一摆好在桌案上,坐了下来,话意却有些冷淡。
“他忙他的,你总管他做什么。”
情谊,当属人于微末之时结交最为深刻。
她明明是想帮太子殿下多多招揽人才,可没有一点私心呐。
林清樾一边接过梁映递过来的筷子,一边试图引导两人关系。
“阿虞瞧着脸色不好,你先前不也帮过他,不若下了晚课一道去青阳斋看看?”
梁映知道林樾是指之前在膳堂出手帮祝虞脱困的事儿。
可眼前这人好似完全不知,他是为了谁才决定出手的。
放下了手中筷子,梁映单手手背支着下颌,把脸抬起。
“学测将近,学子个个苦读,我的脸色难道算好吗?”
林清樾微微眯着眼打量起眼前少年。
虽说白日苦读典籍,夜里苦练步伐,确实未曾好好休息,但这张脸着实生得很好。
就算脸色苍白了些,眼下阴影重了些,却只加重了他眉眼的秾丽,甚至比之从前,还多了三分上位者才有凌厉疏冷之色。
真要她说。
祝虞那脸色看着好像一拍就要散架了。
而梁映的脸色,像是能把祝虞拍散架的。
“确实有些差,这几日你是辛苦了……
林清樾违心地在梁映越来越阴沉的眸光里点了点头,却又话意一转。“所以,正好去青阳斋,权当散——”
“什么青阳斋?你们也要去青阳斋凑热闹吗?”
瞿正阳也不知道从哪儿摸过来,手上抓着一个鸡腿来不及吃,就一脸兴奋地挤到林清樾身边的位子上。
“什么热闹?”林清樾一见瞿正阳这样,便知道一定是他又探听到了新传言。
果然,瞿正阳立马迫不及待分享。
“据说,咱们书院里有女子,就混在青阳斋中!”
林清樾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你从哪儿听说的?”
瞿正阳不在意地摆摆手,“谁知道啊,我刚坐下整个膳堂就在讨论这件事儿。不过现在青阳斋的,各个发了疯一样的学,在膳堂根本逮不住他们。要想知道这热闹是不是真的,只有亲自去青阳斋看看了。”
“怎么看?难道要扒开所有青阳斋学子的衣服瞧瞧?”
“唉——”瞿正阳没听出林清樾语气里一丝冷意,“无凭无据当然不能这么做了!不过我听朱明和白藏斋那几个好事的,说是曾在学舍后幽潭旁,夜半十分远远见着过有人影悄悄洗漱。”
“如果不是女子要避嫌,何苦要洗那冰冷的溪水,在学舍里的水房用热汤不就好了?”
“所以,我刚刚听闻,他们计划着要去潭水边蹲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