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旬休日
新一日的开课钟声敲响。
邵安上摇着羽扇坐在最前, 依旧是那懒洋洋的腔调。
“两个好消息说一下。”
“第一呢,医师说梁映的眼睛已经能视物了,日后上课就正常了。”
众生回望过最后一排,对着解下白布的梁映都投以贺喜的目光。
梁映微微颌首, 予以回应, 眼角余光却瞥过身侧的位置, 只有那儿的青衫少年因为早知结果, 对着窗外春景神思外游, 并不关心。
“第二呢,明天就是书院的旬假。你们可下山好好放松一下,这几天尽是埋头苦读的, 一点年少人的朝气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你们读书, 还是书读你们。”
能下山,确实对已经连续九日都在书院毫无消遣的学生来说,是不小的冲击。
斋中大家看了看连日挑灯苦读的青黑眼圈,低声笑开。
邵安无奈地摇摇头,继续说道。
“但是下山后, 有几点书院让我特意交代你们,不然到时候出了事,记在学册上可别怪我没有提醒。”
“一呢, 在长衡一日,便一日是长衡的学子, 不要忘了自己的学子身份。旬假在外,也要仔细穿戴好书院学服, 一言一行都当注意,不要丢了书院的脸面。”
“二呢, 旬假只有一日,晚上依旧是要宵禁查寝的,切勿忘了时间。”
“三……哎记不住了,反正你们自己心里也应该有数。”
邵安那规矩严谨的表象还没维持上几句,就散了架。
玄英斋的学子们已经习惯了自斋掌事教谕的随意,点头称是后,没再怎么讨论,便先投入课中。
等到下了学,斋中的学子们才对旬假怎么过讨论起来。
玄英斋几乎没有几个扶风县本地的,若是回家,一日不够。若是出去玩乐,花销不谈,心里上压着和朱明斋的事儿,也没法尽兴。
多数学子讨论来讨论去,最后决定哪也不去,就在书院,就在玄英斋里。
少些折腾,少些花销,抓紧时间多学一些是一些。
“还学?真要把人学傻了。”高衙内第一个受不了站起身,把关道宁正收在手里那截,短到用到只能用指尖捏起来的墨条,抽走扔远。
“看看你们,拿的书是誊的,笔尖是分叉的,学服里面的棉衣薄得惨不忍睹,这能专心读书?”
高衙内一视同仁地骂,把连同关道宁在内的斋中学子都骂得一愣一愣的。
直到衙内举手一挥,硬着神色阔气道。
“全部下山,吃好的,用好的,记我账上!”
关道宁蹲着准备去捡被扔到角落的墨条的手,立刻停了下来,转瞬一张笑脸跟上。
“我觉得,衙内说得有理,一张一弛,方能长久。”
斋中稍稍骚动起来,这条件着实有点诱人。
“嗯……可是衙内我们这么多人呢,府上留的钱够吗?”
平日就爱探听点消息的瞿正阳摸着下巴,恶趣味地把私下里流传‘衙内在禹州没钱没势’的消息,直接舞到正主面前。
而正主一顿,倒不是生气,而是他猛然想起——
现在若要支五十两以上的银子,他必须要通过飞鸽
传书,给京中高家上报。于是刚刚的豪情壮志一下消失无踪,高衙内生生改了口。
“那,金海楼请顿饭,还可以的!”
吃饭呐,那膳堂的饭也不差,没必要非要去金海楼吃不可。
众学子又兴致阑珊地扭回了头。
“还是去吧,每人买点笔墨,买些用得到典籍,省下誊抄这些功夫,也好专心用功。”
玄英斋斋堂最后一排传来少年清朗温和的声音。
“衙内若不够,那便由我补上。”
补上二字咬字轻松随意,却又格外掷地有声。
众人闷了闷,此起彼伏道。
“是不是太让斋长破费了?”
“其实买点书册就行了,笔墨不够,大家相互借着用用也都够。”
高衙内越听越不对劲。
“等等,你们怎么光替林樾省钱啊,刚刚我说的时候,怎么没人体贴啊?”
玄英斋学子彼此对视一眼,偷偷抿住唇角,尽量遮掩着呼之欲出的答案。
自艺长之争,高衙内愿意出头,他那纸老虎的性子再也唬不住斋中学子。
众人皆知,只要顺毛捋,那高衙内就会是个嘴硬心软,爱随手打赏的散财童子。
在钱财之事上,他们若是体贴了,怕不是要被骂一声是不是瞧不起他衙内呢。
林清樾轻笑一声,还是起身拍了拍衙内的肩。
“是大家知道衙内为人豪爽,与衙内亲近了,才没有说那些客套话。”
高衙内听着受用,抖了抖肩膀,重新振作起了衙内的风范,扫了一圈众人。
“是这样吗?”
“自然,我们知道衙内不喜欢我们虚情假意。”
大家开口,说得都是真心话。
“那就行。”衙内满意地扬了扬下颚,“你们记着,衙内我只是暂时不方便,银钱不是没有,日后等我与家中消了隔阂,我拿银子砸都砸死那个冯晏。”
斋中大家一块儿乐了,好像都能看见那个场面。
今日在斋堂自觉研习的时间没有太长,林清樾劝着大家早些回去整理看看,有何必要的东西要添置,明日下山一次补齐。
斋中学生们三三两两聊着旬休散去,林清樾也和梁映一道往舍房走。
梁映眼睛好了,便走在林清樾前面领着路,不过心里念着事儿,人低着头,高挑的身形有些不成规矩地矮缩着。梁映自己没察觉,还是林清樾一根手指抵在他的脊骨之上。
那力度隔着衣衫不轻不重,正在他颈后脊骨第三节 ,属人身薄弱之处。
梁映本能地绷直,指尖去够袖中小刀,但很快他反应过来,那是林樾。
“行立需端正。”
毫无私心地指正,梁映松懈下去的身姿不得不顺着那力度收紧,挺直。
见少年身形彻底伸展开,林清樾收回手,对着他学服之下短上寸许的袖子。
“明日你也添件新衣吧。”
语气温和,和斋堂之上如出一辙。
梁映顿了顿,提步重新往前走,脚步却比之前更快一些。
“不了,我明日有事,斋长大人惦念的事情多,不必管我。”
林清樾不置可否。
她倒是知道明日梁映的事。
他大抵在眼睛能看清后,就去看了如意纹竹筒里的信。
信上,她让关道宁留了六个字:旬休日,家中见。
他有事要忙,她何尝不是?
但林樾也不能不在。
是以,帮全斋采买些东西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对林樾这样不愁金银,又光风霁月的公子来说,再贴切不过。
可林清樾怎么听梁映咬着那斋长大人四个字,好似不是真的心悦诚服。
罢了,明日用女身与他见过后,便彻底断了他的那些心思,好好安心读书。
今夜的长衡书院比往日都更早安歇一些。
等竖日曙光初照时,即使没有响起上课钟声,也已经有不少学子洗漱好,穿戴整齐学服从打开的山门,有说有笑地往山下走。
祝虞也在下山的一员之中,不过他倒不是为了消遣或者回家。
主要是要给家里去信。
只是他刚从台阶上下来,一簇人群在山门口或倚或站,似是等谁,但期间欢声笑语,一片热闹,和旁边走过三两个匆匆学子行程鲜明对比。
突然,先有一人注意到祝虞,紧接着便是一只只手臂举起摆动。
“祝兄,早啊!正等你呢~”
“我们斋今日打算采买些东西,祝兄随我们一起挑挑吧?”
“不必担心花销,衙内和斋长都已经说好,任我们挑选了。”
玄英斋的旬休日,完全是祝虞没能想到的阵仗。
他不禁抬眼望去,林樾烟青色学服的身姿于在众人之后也卓越显眼。
“我便算了……我毕竟不是玄英斋——”
“这叫什么话,朋友哪论什么斋啊,走吧~”
瞿正阳直接长臂一挥,把祝虞清瘦的身板一下揽过。祝虞踉跄着,勉强跟上,只是瞿正阳力气粗使惯了,压着祝虞都挺不直腰板走路,还是林清樾见了,施以援手将粗臂拨开。
瞿正阳扭头见是林清樾,嘻嘻一笑并不在意,又和前面几人勾肩搭背继续往前走。
祝虞松了一口气,缓下了脚步重新站直,脚步本就不快的林清樾自然而然与他一道并肩而行。
“不要拘谨,你帮玄英斋许多,都是应当的。”
祝虞回想着自己所作所为,摇摇头。
“只是举手之劳。”
林清樾转过头,对着祝虞浅笑道。
“可不是谁都会举手。”
祝虞默了默,艰难从林清樾满是他的眸光中抽身。
山脚扶风镇今日多了不少女儿家在街面。
原因无二,皆是听说了长衡书院旬休日的消息。
能在此间上等学府读书的学子,就算不全然是大富大贵的富家子弟,也多是前途无量的少年郎。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
玄英斋这样一起行动的十几人,看起来更是声势浩大。
一水儿的烟青色学服在扶风县的石板街上,衣诀随风飞扬。少年朝气止不住的涌动,很快惹来了不少目光跟随。
少女尤多。
“那便是长衡书院的学子吧,当真是不一样呢。”
“可不嘛,你看那走在最后的,那仪表堂堂,我敢说他若考上,定是探花郎~也不知道以后会娶哪家姑娘……”
“那一看就是世家公子,咱们这般市井人家就别想了,倒是其他一些,看着不似那么矜贵,若得姻缘,说不定能押中一个进士郎君呢?”
姑娘们当她们说话声小,可熟不知这些看着面上正经,认真在书肆挑书学子们都偷偷尖着耳朵听着,心中忍不住得意。
“学!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我不为了赢过朱明斋,也为了我自己!”
“区区朱明斋!我学测必拿下!给他们看看我们实力!”
眼见斋中少年们越采买,越有劲头,林清樾瞥了眼对面的布庄,笑道。
“笔墨和书册买得差不多了,每人再添套新衣吧。”
“每人一套新衣?这要量体裁衣,可得花费不少——”
“大家权当是我任性,想买个体面。”
玄英斋受之有愧的学子们话说到一半,被林清樾眼也不眨拿出一张二百两银票的举动贸然打断。
果然……任性。
先前还觉得斋长为了高衙内打赌给朱明斋每人十贯钱,铺张浪费。
如今这钱切切实实花到了自己斋的人身上,那感觉竟又不同。
怎么说呢?
感觉今日斋长的身影又伟岸了三分。
随着少年们踏进对面的刘氏布庄,布庄的掌柜因接下一笔大单,开心得嘴巴都合不拢。
尤其是对着这单的主顾,说什么都是连声称好。
“掌柜的,这是定金,我们能下山的时日不多,麻烦掌柜的仔细些给他们量好,不要错漏……我刚刚看中的那几件便在里间自己试,不必让人陪着。”
“好好,都听郎君的。”
掌柜的收好银票,立马先带着林清樾往专给贵客试衣的里间去。
而与扶风县闹市街相隔甚远
的城郊小巷,梁映即使一大早天未亮就出了门,这会儿也才刚刚走到。
本就没有什么人气的巷子,在梁映走后,更显破落。
越到巷尾,潮湿的霉味便越重。
梁映推开先前被赌坊的打手生生砸裂的木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废墟般的残景。
不知道是不是在林樾整修得温馨的舍房住得习惯了,如今再看打手摧残过后的一片狼藉,梁映竟觉得以前的日子有些遥远。
他在院中站了一会儿。
没有约好的时间,他想见的人并没有出现的迹象。
梁映索性弯腰收拾了起来。
这个老屋,多少还是被她,还有他自己定义为一个家的所在。
只是,梁映收拾收拾着,在屋子外墙根处忽然看到了一处松动。
这个地方,是他此前为了避开阿婆,与三教九流不同人秘密联络用的。
扣开墙砖,里面可以塞上纸条或是信。
梁映走过去掰开那松动之处,一张团得随意的纸条随之落下。
打开纸条,那粗陋歪扭的字迹似是在极为着急的心境下写就的。
只有四个字——
风紧,扯呼。
是王二麻子的字迹。
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