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9章 磨刀石
阴沉的天际源源不断洒下雪花。
洁白落在瞿正阳训练出的虎卫黑甲上, 对比鲜明。他们年轻却缄默,是全凭自己本事走到这里的贫苦子弟。没有错综复杂的根系,全心全意效忠那一位愿意给烂泥中的他们一丝希望的主君。
与禁军交锋,他们亦有死伤。
但此时此刻, 他们鸦沉地守望在青年太子身后, 全然没有一丝怯意。
只需青年一个眼神, 就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相, 顷刻也可杀之。
可青年不许。
在左相略占上风的气势下, 东宫殿门先打破了凝滞。
噗通一声,一个粉衫宫女被人一把从殿门外推到殿前的雪地之上。
那毫无怜香惜玉之情的动手之人正是新任的大理寺少卿,宋焱。
“殿下, 微臣在来的路上逮到了一条漏网之鱼。”
宫女伏倒在地,泫然欲泣, 一副无辜可怜的模样,可宋焱一点也不吃这一套。
“他们未能料及殿下后手,我看她一路直往东宫,被宫内满地禁军尸身吓到了才仓惶奔逃,被我抓了个正着。”
瞬息而已。
被威胁的青年眸光一转, 便洞悉了端倪。
“想逃?是这消息我听不得?”
适才还被青年用手掌拦下的刀刃,竟就这么抓着重新逼近赵轲,殷红的血顺着刀刃割破他的血肉淌下。
雪天之中, 这血的凉意漫进赵轲的脊髓,冻住了他的口舌。
不得不承认, 他实在低估了这在民间流落十七年的太子。
在高位太久,看多了公卿权贵在矜贵稳重的外表之下, 各个保全自己,以自己为先的私心, 很难再遇见不怕玉石俱焚,充满了自毁疯意的无畏。
他以为林清樾只是太子软肋。
却没想到,更是触之则死的逆鳞。
口鼻分不清谁的血气更浓重,赵轲终究不敢与太子比疯,他阖眸对那远处宫女下了许可。
“说吧。”
宫女眨了眨眼,衣袖拂过之间,捂脸哭泣的手冷漠地勾去脸上的泪痕,白兔变为猎鹰,猎物成了猎人。
“刑狱传来消息,毒杀失败。”
“什么?那长夜真的对她无用?”
赵轲喃喃自语,神情凝重。这模样不似他一时轻敌的懊恼,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后怕涌上他的四肢。
他梗起脖子,即使刀刃迫进更深处,他也不再避退。
“殿下不能再耽搁了,必须立刻传令,诛杀妖女,否则我大燕危矣!”
赵轲把情况说得十万火急,但梁映却只是将刀刃往上抬了抬,语意阴沉。
“你说什么,孤就该听什么?”
老人吃痛地扬起头,不再隐瞒。
“我说过殿下对林氏知道的太少了。”
“林氏一族,天生缺陷,子嗣十岁后头风之症显现,此后还会逐渐丧失五感,活过成年者寥寥无几。幸得燕国开国皇帝沈氏研制出一种名为玉玲珑的秘药,能克制此种病症。”
“而与玉玲珑药性全然相反的就是‘长夜’,一旦林氏之人沾上,即刻便会发病,在无知无觉之中绝望死去。”
听到这里,梁映指尖微微攥紧。
他脑海蓦地窜过一幕——火舌交缠的林间,听不见他喊声的林清樾,在他面前用刀尖抵上喉口……
赵轲却没有察觉,话声越发沉重。
“此药本是景王为抵制林氏暗自研制的,明部在交锋之中收缴了一些,在试验过程中,没有林氏能不靠吞服过量的玉玲珑熬过此药……”
“可玉玲珑珍贵,牢狱之中妖女绝无可能备下,但现在她竟安然无恙,那便说明老臣多年来设想过的最可怕的谋局是真的——”
老人缓了缓,就算他任岁月冲刷走到了这把年纪,但对这样的谋算还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才看着青年一字一顿道:
“当年先皇先皇后之死或出自她之手。”
“先皇?”梁映想起自己所知的生身父母那一点可怜的事迹,“你说是十七年前那场宫变,她才刚刚呱呱坠地,如何杀人?”
“她杀不了,但若是她的母亲为她动手呢?”
“宫变之诡,老臣当年便疑惑。那日的秋狩猎场布防固若金汤,那刺客到底是如何突破防线,杀到猎场中心,又得是多高的武功能在明暗两部和禁卫的追捕之下,毫无痕迹地带着两具尸首消失无踪……”
这暗示明显,梁映皱了皱眉,不信当时的左相思虑不到这一点。
“内部细作,混淆视听这一疑点需要十七年?”
被质疑的赵轲只是略略摇头。
“若是常人自然可以这么排除,可查过禁军之后,只剩下林氏的明暗两部。林氏怎么可能会兴起诛杀皇室血脉之心呢……”
这样的话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
自梁映知晓林氏存在以来,每一个林氏之人,都口口声声对他说,他们至死忠于沈氏血脉。
可这生死堆砌下的忠到底是什么?
梁映垂眸,眼前晃过了赵轲站在榻前,不顾他意愿,也要他留下子嗣的那一瞬。
隐秘的直觉忽然串成完整的线。
“你们林氏赖以生存的秘药究竟是什么做的?”
青年几乎一针见血。
赵轲既欣慰又阴鹜地牵起一抹笑。
“殿下恐怕已经想到了吧?”
“没错,玲珑心最重要的一味药引便是沈氏嫡亲一脉,心甘情愿的心尖血。”
“林氏也自己尝试过无数种法子研制玲珑心,但没有沈氏,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谁不想选好好活着,所以保住沈氏是我们生来便注定的宿命。但眼下,您看,宿命竟被打破了?这是万中无一的运道吗?”
“不。”赵轲冷下脸,“这是蓄谋已久的局。”
“林晞当年在暗部之中,便是个异类,拒了明部,去做暗部副使我就该猜到,成为后妃,接近皇室是她的第一步。”
“而研制药物绝不是一朝一夕,就算林晞再拼命,看到了研制成功的希望,但这一路所耗费的时光是改变不了。恐怕这药研制成功时,对林晞这样已经病症深重的躯体来说太晚了……”
“唯有子嗣,才能为继。”
赵轲说完对着青年深深投来一眼。
“殿下,我已把话讲明,再不铲除妖女二人,以她们的野心,暗部叛离近在咫尺,大
燕江山不保啊。”
言辞之恳切,神情之忠诚,梁映差点就要忘了是谁动动手指,就把他幽囚在东宫。
“既然已有打破宿命之法,左相何苦执着此道?”
在梁映猜疑的眸光下,赵轲不再摆着那副三朝元老的架子,第一次真正向梁映俯首拜下。
“臣,老了。”
梁映闻言先是一怔,随后失笑。
老了,不只是年纪大了。
是他的身躯已经没有再争一把的活力。
是他的心已经习惯了站在高高在上的位置。
他早就是林氏宿命一说中,受最少侵害的既得利益者。保全剩下年华的锦衣玉食,德高望重比起需要拼死拼活找回自由更简单。
而剩下族人的宿命又与他何干。
这是梁映多么熟悉的。
人为一己私利而出现的嘴脸。
这高贵的皇城和他幼年身处的低贱底层又何不同呢?
安静之下,俯下的赵轲眼珠一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怀中摸出一节竹节拨开了竹帽。
只听嗖的一声,绯红的信烟在东宫上方炸开。
瞿正阳拦不及,第一时间先冲到了梁映身边护驾,他身后的重重黑甲卫也即刻将一把把刀重新毫无间隙地架在了赵轲的脖子上。
梁映盯着东宫上方久散不去的烟色,顾不得惩戒赵轲,只面色紧绷道。
“正阳,立刻带人去刑狱!”
“已经迟了。”
赵轲悠悠道。
“臣以防万一在刑狱附近,备了军士三千,妖女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插翅难飞。”
“殿下,这可是弑父杀母之仇,您不会忘了吧?”
-
“放虎归山。”
明部二人绝尘而去的背影惹得周念独眼更疼。
“以明部的眼线,杀这两人只会浪费我的时间。”
林清樾踏出牢门却没急着走,而是在被长夜药倒的狱卒身上摸出了一串钥匙。
中了长夜的周念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林清樾对着廊道尽头的一间牢门,一把一把地试着。
可林清樾运气实在不好,一圈愣是试到了倒数几把。
周念几乎都能感受到时光流逝,追击的脚步声的靠近,那暗卫保住自己的本能,纵然是旁观也莫名让她心焦。
特别是她从牢房出来之后,身上甚至多了一具气息微弱的半条命,严重拖慢了她逃亡的速度。
“这林氏的宿命杀不了你,你倒是善于自己杀了自己。”
“你看不惯,可我偏偏活过了你口中的宿命。”
林清樾抱着祝虞路过周念的牢门,瞥了一眼与曾经的自己何其相似的身形,略微一顿,一串清脆的声音穿过木栅落到了周念耳旁。
“要怎么活着,只有你自己说了算。”
周念捂着痛目,怔怔看着面前的钥匙。
-
刑狱中,暗部和明部纠缠过后的痕迹比比皆是,林清樾比想象中地更加光明正大的走出了刑狱。
外面天光却阴沉。
飘起的雪花落到了昏沉女子的面颊,一不小心将她惊醒。
“阿樾……不要做傻事……”
祝虞勉强睁开了眼,清正的人到了这时第一件事想起来的也是秩序道德。
林清樾只温声道:
“无忧,这里不适合你我,我带你去个更安全的地方,一个绝不会再让你受这种罪的地方。”
可安抚的话才刚刚脱口。
一枚啸箭急速飞来。
林清樾蹙眉,忙旋身带着祝虞藏到最近的树干之后。
这突然的颠簸让祝虞的咳嗽声与越来越密集的箭声合在了一道。
这武器配备、人数绝不是单纯的追杀。
——不能正面迎敌。
林清樾放弃抵抗,左右打量试图找出一条合理的路线逃离。
“阿樾,别管我了。”
祝虞看出林清樾因她不得不放弃所剩无几的逃生法子,她虚弱地掰开林清樾握在她箭头的手指。
清秀的小脸望向林清樾,露出了受刑之后的第一缕笑。
“无忧此生得阿樾一知己,虽不能如愿无忧,但也已无憾……阿樾往后定能找到比我更博学多才的人,为天下女子安身立命,不必念我……”
“哪有比你更好的人。”林清樾摇了摇头,不顾祝虞那一点气力,重新将人抱起,看准了新的遮蔽物,偏身便冲了过去。
密集的箭雨果不其然在林清樾出现之后,更加猖狂,随之而来的,甚至还有阵阵铁蹄之声。
尽数躲去,太难了。
可林清樾知道祝虞再受不得一点伤。
这一条生路,她算过,以她的本事至少要受两箭——
铛铛。
清脆的两声下,没有中箭的痛意传来。
林清樾蓦然回首,却发现是将镣铐当成流星锤来甩的周念。
“生死遗言说完了吗?再给你们腾点时间?”
日光下,独眼女子因病症发作,眉间更显凶狠,可那模样却比牢狱之中多了许多生机。
不待林清樾反应,周念兀自望着远方皱眉。
“你什么破命啊,打头阵追你的就有一个营的兵?”
果然不远处,黑压压的人头已经压迫十足地朝他们涌了过来,把把弩机,寒光慑人。
她们二人就算是暗部最高的林等身手,也无法在绝对的人数和武器面前翻得出水花。
林清樾默了默。
刚要张嘴,却在她背后一支更快的箭穿过。
周念和林清樾两人都没来得及反应。
迎面打头阵的指挥使就这么一箭毙了命。
两人不一而同地回头。
只见她们背后,熟悉的男子率着丝毫不低于前方弩机营的人马,架马而来。他今日没拿着平日不离身的羽扇,而是随意拿一把弩机。
显然刚刚那一箭就是由他射出。
此刻他随手把弩机丢还给身边的人手,朝身后的人一摆手后,便翻身下马,向林清樾走来。
男子丝毫不在意他身后两方刹那交战起来的箭雨,只当是上元灯会似的,微微笑着,就如同在长衡所见的无数个照面。
“少主,您看,君上的话应验了吧。您就不该回刑狱这一趟的。”
饶是见过无数场面,周念一时还是没有适应。
“邵安?少主?君上?”
林清樾看了看有备而来的昔日教谕,叹了口气道。
“都说了不要叫我少主。”
“为什么不?一直以来,林氏都以为您是他们派给沈映的一块磨刀石。”
“可其实,沈映才是君上给您的磨刀石。”
“如今磨砺已经结束,这天下大权,少主不过一步之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