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抵达花溪村已是十二月了。
盛瑶离家前本还想着今年她将头一次离开爹娘在外过除夕。
没曾想, 兜兜转转一周,竟是仍回到了家中,还能赶上过年。
到家的这日, 天上下起小雪。
盛瑶无心赏雪,急匆匆地就往家中跑。
一推开门,终是见着了思念已久的母亲。
“娘亲!”盛瑶惊喜呼声, 跑着就扑进了容云的怀中。
容云一愣, 娇弱的身子叫盛瑶扑来的力道撞了个踉跄, 险些往后倒了去。
但盛瑶紧紧抱着她, 又将她身子稳住, 她这才回过神来回抱住女儿。
可惊讶仍旧不减:“瑶瑶?瑶瑶你怎么……怎么会?”
怀里很快传来不知是喜极而泣,还是思念已久的哭泣声。
盛瑶仍如从未离开过家的小姑娘一样, 扑进母亲怀里,就哭得抽抽搭搭的。
“这……瑶瑶……”
容云无措地抱着盛瑶,一抬眸,瞧见随后进屋的丈夫, 忙朝他投去疑惑的眼神。
盛丰尴尬地摸了摸鼻头。
这一路的事情容云还什么都不知晓。
依稀记得, 盛丰腿没好全就要赶着进城时,容云还好生数落了盛丰一阵。
盛丰却是满不在乎道:“是骡子是马, 我总得去瞧瞧才行吧,本就该是等我腿好了和瑶瑶一起进城, 非得让咱瑶瑶独自去。”
“那不是怕误了吉时, 且这样合适的人家也不好找,有张媒婆陪着,你便该放心些了吧。”
如今想来, 盛丰仍是气不打一处来。
放心?
放心个鬼!
他没把张媒婆大卸八块就是他盛丰道德尚存了。
不过这些事,盛丰一路上也没想好要如何向妻子诉说。
若是叫她知晓了全部, 只怕会忧心得身子当即就要扛不住了。
盛丰心虚地张嘴以口型告诉容云:“之后再和你说。”
盛瑶也哭够了抱够了,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
她一张笑脸哭得花兮兮的,但眉眼却带着笑,好生开心道:“娘亲,瑶瑶好想你啊。”
容云被盛瑶这副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傻姑娘,一回来就哭成了小花猫,不知晓的还以为你在外叫人欺负了呢。”
盛丰:“……”
盛瑶:“……”
很快,盛瑶迅速擦干眼泪,只剩泛红的眼尾还显露几分可怜,但模样已是乖乖巧巧:“才没有呢,瑶瑶好着呢,只是见到娘亲太开心了嘛。”
因着盛瑶的突然回来,容云虽是不知前因后果,但也赶紧忙碌准备起来。
今日容云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
随之还有闻讯赶来的表亲一家。
饭桌上,盛瑶的表弟坐在她身边。
两个年少的孩子交头接耳,自是自顾自聊了起来。
表弟两眼放光:“姐,柳阳城当真那般热闹繁华吗,是不是什么都有,人也很多,还有许多在村里瞧不见的稀奇玩意?
”
盛瑶有些得意地抬起下巴:“何止柳阳城,我这次还去了九宿城,去了云城,都是繁华的大城呢,街道上人来人往,夜里灯火通明,哦对了!我还瞧见烟花了!”
“烟花!”小表弟满眼羡慕,“画册上那样的烟花吗!”
盛瑶唇角一勾:“可比画册上漂亮多了,会闪烁,会变换,忽明忽暗,五彩斑斓,看得我连眼睛都移不开呢。”
“哇,这么厉害。”小表弟想了想,不禁疑惑,“那么好的地方,你怎就又回村里了?”
盛瑶:“……不会聊天就别说话了,我不和你说了!”
看似其乐融融的饭席之后。
盛瑶为何又回到了村里的事,还是让容云给打探了清楚。
可容云关注之事和盛丰全然不同。
“瑶瑶说,喜欢他?”
盛丰眉头一皱:“喜欢什么喜欢!她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喜欢!”
“我喜欢上你那年,比瑶瑶现在还小一岁呢!怎就不懂了!”
“那哪能一样?”
“怎就不一样了?”
到底是母女,说的话竟是如出一辙。
盛丰气得胸口发闷,坐在桌前压着声音不叫屋外的盛瑶能听见分毫,再次重复道:“那人是个狗官,从京城来的,他对咱们瑶瑶没半分真心不说,还欺骗隐瞒她三个月之久,张媒婆该死,这狗官也好不到哪去!”
容云却是丝毫不赞同盛丰:“若他真是狗官,全身上下毫无半点可取之处,瑶瑶又为何会喜欢上他,我想事情应是没这么简单。”
“能为什么,因为他的花言巧语呗,咱家瑶瑶多单纯呀,他随意哄骗一番,瑶瑶哪能抵挡得住!”
容云摇头:“那不见得,若真是你说的这般,此时我也见不着好端端的瑶瑶了,我看瑶瑶这次回来,除了多了几分女子的情思,人还圆润了,气色也好了,这些东西可是骗不得人的。”
盛丰这等粗糙男儿哪懂这些。
什么情思,什么圆润,什么气色,他只知晓自家白菜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猪拱了。
偏偏那野猪位高权重,他打也打不过,斗也斗不赢,只得赶紧抱着自家白菜跑路,好不憋屈。
夫妻俩为此事并未争论出什么结果。
毕竟人已经回来了,柳阳城的事也告一段落了。
自家人知晓盛瑶回村的缘由,但其余人便是不知了。
盛瑶回村不过几日,就有不少人如小表弟那般不识趣,一个劲的打听她为何回来了。
盛丰对外一致道他去了一趟柳阳城,没瞧上那女婿,这桩婚事还是就此作罢了。
至此,盛瑶一个村中富裕人家的漂亮姑娘,又成了各家意图求娶的香饽饽。
不过盛瑶对这些外面的事并不太在意。
年关将近,家中也忙碌着要开始准备过年的事宜。
一切好似又回到了她未曾进城前的无忧无虑。
白日,爹爹出门劳作,娘亲在家打理家事。
而她,则想干嘛就干嘛。
盛瑶有一日拿出自己此前为练习厉峥名字所准备的宣纸和笔墨。
前来给她送甜汤的容云便惊讶瞧见自家女儿竟是在练字。
“他教你的?”
盛瑶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不过还没来得及教多少,如今我也只会写这几个字罢了。”
盛瑶没说,除了纸上这些她一直在练习的字,她还自学了“李征”二字。
可真是乌龙,这二字和厉峥完全没有半点关系,而她也压根不知“厉峥”二字怎么写。
容云倒是颇为满意,温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真不错,女儿出门一趟,还学了不少东西回来。”
盛瑶讶异抬头:“娘亲觉得,我这一趟是不错的吗?”
容云在盛瑶身边坐下,“怎么不是呢,不是说去城里见了好多新鲜事,还去了以往从未去过的地方,学了写字,看了烟花,还有了喜欢的人。”
“可是……”盛瑶瞪大眼,张了张嘴,“这些都是好事吗?”
“嗯,当然是。”容云很肯定地道,“瑶瑶是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人,但却没能在一起所以不是好事是吗?”
盛瑶轻轻点头,不仅觉得这不是好事,而且还是非常不好的事。
她去错了地方,认错了未婚夫,一切都被她搞错了,还喜欢上了不能喜欢的人。
现在她回到了花溪村,离开了那个地方,也离开了那个人。
好像这一次的经历,变成了一件没有结果的事,一切都白费了。
“所有发生过的事,都会成为你人生重要的经历,好的坏的,难忘的,遗憾的,亦或是美好的,圆满的,人这一生要经历许多的事,可不是每一件事都一定能有最好的结果,总归会有所失去有所获得的。”
盛瑶抿了抿唇,低低地道:“娘亲,瑶瑶还是不太明白呢。”
容云笑了笑:“无妨,不必多虑这些,只要你开心快乐,娘亲和你爹就满足了。”
开心,快乐吗?
盛瑶回想自己以往,的确有很多这样的心情。
因为她的心思一向简单,所以不好的事很难长久留在脑海中,仅有快乐之事时常会重现脑海令人回味。
再想过往,突然之间在她的脑海里充斥了许多有关厉峥的回忆。
和他一起编竹篮,和他一起练字,和他一起煎药。
还有他的大掌,他的怀抱,他的亲吻。
好多好多。
整个脑海霎时全是厉峥的模样。
盛瑶眸子一怔,连忙挥散这些思绪。
所以,她这是没办法像忘记不好的事那样很快忘记厉峥吗。
因为,厉峥在她的回忆中,根本就没什么不好的事呀!
*
除夕将至。
盛瑶回家已有一个月之久。
前去柳阳城的那段经历本该成为逐渐淡忘在脑海中的过去。
但事与愿违。
除夕前一日,盛瑶家中竟来了意想不到的客人。
正是李家三人。
久未回村的李家三人刚回村,就提着大包小包上盛家拜年了。
这事,自然瞒不住村民们。
很快,盛家和李家婚事重谈之事一下就又传遍了村中。
盛瑶也好生惊讶。
也终是头一次,真真切切瞧见了那位本只在张媒婆口中描述过的,前未婚夫。
看见李征,盛瑶才觉得自己真是太傻了。
张媒婆的描述其实挺准确的。
相貌平平,个头不高,为人老实,个性温和。
若是最初盛瑶见着的便是这个李征,她怎样不会生出半点疑惑。
李征和厉峥实在是两个天差地别之人。
盛瑶不知是自己的心境已然有了变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见着李征时,内心毫无波澜,不惊喜,也不排斥。
就好像,只当他是一个来家中做客的客人。
但到底并非这么一回事。
李家的到来,让盛丰和容云也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人家提着礼上门拜年,又正是过年的喜庆之时,哪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除夕前夜,李家便和盛家围坐了一桌。
饭桌上,柳娘倒是和气大方,一直笑呵呵地同盛丰和容云聊天。
李启生则沉默寡言一些,但看上去还算沉稳。
撇去盛丰在柳阳城所知的那些闹剧不说,李家三人此时看上去倒是挑不出太多毛病来。
饭席过半,四位长辈也逐渐打开了话匣子。
未谈两个年轻人的婚事,但也聊得其乐
融融。
这头,李征一直没有过多开口。
只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时不时就飘向一旁的盛瑶。
盛瑶因着在桌上插不上话,自也只能不断感受到李征看她的视线。
不算唐突,也并不冒昧。
但她有些不想李征不停地看她。
这样的目光,不禁让她想到自己那时总是忍不住偷看厉峥。
而厉峥总能精准无误地捕捉她偷看的目光,或是纵容,或是笑话她。
那厉峥那时就知晓她喜欢他了吗?
不对。
应该是那时,她就已经在喜欢厉峥了吗?
“瑶瑶?瑶瑶?”突然呼唤的声音把盛瑶拉回神,一抬头,才见父亲在唤她,“想什么呢,和你说话呢?”
“……啊?”盛瑶哪听见说话了。
她方才,满脑子都在想厉峥。
不。
她还想他干什么!
盛瑶连忙正色:“刚才……说什么呀?”
容云在一旁笑道:“你聊你的,老扯瑶瑶干什么,没事,瑶瑶你接着吃吧,别管你爹。”
盛丰喝了点酒,或许是和李家人说起盛瑶什么了。
被容云这么一数落,他也只得落下话头,重新提杯与李启生碰杯:“那还是喝酒吧,喝酒。”
盛瑶被这么一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明明无人知晓她刚才又在偷摸想厉峥了,但小脸还是控制不住地发红泛热。
盛瑶坐了一会,觉得有些闷,便起身道:“爹爹,娘亲,李叔,柳姨,我……去外面透透气。”
容云点点头:“去吧。”
盛瑶起身便走出了屋中。
柳娘这头连忙冲一旁的儿子使眼色,压低声音道:“去看看呀。”
李征本也不怎么圆滑,蓦地起身,那模样十足木讷且意图明显。
他磕磕巴巴也似盛瑶这般向几位长辈告辞。
容云不自觉轻蹙了下眉。
但正喝了些酒,心情还算不错的盛丰便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可惜是个喝不得酒的,待着无趣了,便出去转转吧。”
就李征那身子,要是同盛丰喝上两杯,怕是得在此将肺都咳出来。
盛瑶当然不知自己离开屋中后屋里又发生了什么。
她走出屋子,一路朝着家外的小道走了去。
今夜晴朗,月色宜人。
冬日的气候很冷,但也正好冲散了她在屋子里闷出的烦闷。
盛瑶仰头望着月,脚下踢着小石子走得不快。
明日除夕,将是家人团聚的喜庆之日。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除旧迎新是每个人在此时的美好祝愿。
除旧吗?
所以,在新的一年她便能将厉峥忘记了吗?
那忘记厉峥之后,她又要干什么呢?
少女的心思总是跳跃的。
唯一不变的是,盛瑶此时仍旧无论想到什么,都极易和厉峥挂钩。
厉峥会如何度过新年。
他是回到柳阳城了吗,还是回京城和他的父母过年。
他的要事办完了吗?
他知晓她离去后是怎样的反应,后来可有想起她呢……
突然一阵古怪的沙沙声。
有些急促,又有些突兀。
夜晚的村子并无太多照明,仅有隔着一段距离才有的一户人家家中亮着灯,能勉强看到周围的一些光景。
盛瑶思绪一顿,蓦地往前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往她所在的方向赶来,好似在奔跑。
沙沙声是脚步踏在泥地上,扫过已经休眠的草地上的声音。
那道身影笼罩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但又勾勒出大致轮廓。
看起来高大,笔挺。
陌生,又好似熟悉。
盛瑶愣在原地,眼眸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直至月光拨开大片云层,向地面洒落一片温柔浅淡的光亮。
那道身影也逐渐在光亮和靠近中显露出让人能够分辨的模样。
是……
“厉厉厉厉……”
厉峥脚下步子越发加快,在盛瑶看清他的同时,他也清晰见着了日思夜想的那张小脸。
脸上欣喜止不住,迫切的心情令他恨不得能立刻飞近落到她跟前。
看她一脸震惊的模样,他忍不住张嘴,也想唤出她的名字。
然而下一瞬。
咔嚓一声响——
是盛瑶猛然后退几大步,踩着枯枝的声音。
厉峥脸上神情一僵。
盛瑶终是惊恐出声:“厉大人……”
厉峥步子一顿。
彻底僵在原地。
随之而来的。
是盛瑶身后另一道,陌生又突兀的男声:“盛瑶,是你在那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