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系列的冲击几乎令厉峥失去所有思考的能力。
李征。
那个人名叫李征。
好个李, 好个征。
原来最初竟是因为这样而认错。
她都不知李和厉发音都不一样吗！
那张写满李征二字的宣纸好似映射出盛瑶每每偷摸练习时的画面。
一笔一画，一遍又一遍。
她认真且执着，专注又用心。
她在落笔时想的是谁？
是他？还是那个只存在于媒人口中描述的李征？
厉峥从未有过哪一刻像此时这般混乱。
如坠冰窖, 浑身发僵。
他该知晓，盛瑶根本不可能想那个李征。
她甚至都没见过他！
可眼前满当当的别人的名字还是吞噬了他的理智。
甚至，今日还是那个人的生辰日！
她都没见过他, 就记得这么清楚？！
所以这段时日, 她一直在惦记那个人的生辰？！
他所满心期待的纪念日, 是别人的生辰日。
而他此刻在这里, 好似一个笑话。
满心期待今日共度的美好时光, 却冠上了压根不属于他的名头。
那个他认为于他而言毫无竞争力的人。
他认为可以被轻易摆平的人。
此刻，什么都不用做, 甚至他都未曾在盛瑶面前出现过，就给了他沉重一击。
阴郁的情绪因明晃晃摆在眼前的二字开始汹涌翻腾起来。
事情的缘由怪不得盛瑶。
她本就不知实情，他也还未来得及将实情告诉她。
厉峥此前只觉，这的确是个误会, 但它是个美丽的误会。
他们因这个误会相识相爱, 一切的坦白应当更加正式。
厉峥也不敢赌随意将真相暴露出来，是否会让他就此失去盛瑶。
所以, 所有一切应当做好万全的准备。
就在不久的将来，就在他们回到柳阳城之时。
可直到此刻, 厉峥才头一次知晓这种强烈的情绪, 名为嫉妒。
他发了疯似的嫉妒。
他甚至想不管不顾地直接道出所有。
今日不是他的生辰！
他也不是李征！
心揪得难受。
情绪冲上头让人难以自控。
厉峥噌的一下站起身来，手上无意识的用力，将手中宣纸攥出褶皱, 将李征二字扭曲在掌心。
盛瑶却是一愣，下意识跟着站起来, 还举高手中卷轴问：“你怎么不说话，是太惊喜了吗？”
惊喜。
何来惊喜？
全是惊吓！
厉峥蓦地伸手合上卷轴，担心自己再多看一眼就要呼吸不上来了。
他的大掌包住盛瑶的手背，将她的手连同卷轴一起攥紧在手心中。
盛瑶被吓了一跳，错愣抬头，就对上了厉峥阴沉沉的脸色，好不骇人。
“怎、怎么了？”
“瑶瑶。”厉峥沉声唤她。
盛瑶迷茫不解地与他对视，等待着他的下文。
厉峥张了张嘴：“其实我……”
话音未落。
一片雪花不知从何处飘到盛瑶眼前，又迅速被石桌周围高于外面的温度所融化。
盛瑶一愣，不等厉峥继续说下去，下意识就转头看向凉亭外。
“下雪了！”盛瑶的惊呼声打断了厉峥接下来的话。
而注意力被转移的少女也迅速从厉峥掌心中抽回手，卷轴自然留在了厉峥那儿，她便跑到凉亭边抬起了头。
竟是真的下雪了。
雪花细小，也不密集，是这里冬日的第一场雪。
因着庭院内四处都点燃的烛火，许多雪花没能掉落到地上便已是化成了雪水。
但仰头望天，仍能瞧见雪花纷飞的美丽景象。
盛瑶微张着嘴，满脸惊喜。
她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接住雪花，但雪花太小，她伸着手好一会也不见有雪花来到她的掌心。
不过她也并不失落，眼前的景象已是足矣。
“好美啊。”
身后忽的一阵热温包裹而来。
厉峥将自己方才放置一旁的大氅披在了盛瑶身上。
盛瑶回头看去，厉峥就站在她身后。
“你不冷吗，下雪了，还是你披上吧。”
说着，盛瑶就抬手要脱下大氅。
厉峥一手抓住她，止了她的动作。
心绪还仍旧混乱着，眼下却也只能先道：“雪天寒冷，若是想再看会，就好好保暖，莫要染了风寒。”
盛瑶动作一顿，不禁嘀咕着：“你不也身子虚弱，我也会担心你染上风寒呀。”
轻微的嘀咕声完全可以直接忽略了去。
厉峥却是眉头一皱，正色严肃道：“瑶瑶，我身子不弱。”
盛瑶眨了眨眼：“……啊？”
厉峥绷着脸色，咬牙问：“你觉得，我何处看起来体弱？”
“……这个嘛。”
盛瑶有些为难地撇了撇嘴。
其实没有，厉峥哪里看起来都不体弱。
若非此前他们在云城，她瞧见那位大夫给厉峥也开了好多药包，她几乎要觉得厉峥根本身子无疾，甚至身强体壮。
可是，如果厉峥身体健康。
那她……
盛瑶连忙摇了摇头。
她最不喜想这些令她烦恼又不解之事。
她真的想不出来，若是厉峥身体完好健康，那她这样的，要如何与他相配，他又是否能一直接受。
盛瑶手上用力，还是从厉峥的掌心抽出了手，将大氅脱下。
她把大氅塞到厉峥手里就迅速转了身，掩去她脸颊因羞涩就要攀上的红晕，背对着厉峥道：“你穿上，我们俩不就可以一起穿了吗……”
话音落下。
身后一阵沉默。
盛瑶心脏扑通扑通跳着，好生害羞。
她都这样说了，难道他没明白吗！
正想着，忽的一阵风拂过。
是身后传来的动静带来的些许凉意。
可下一瞬。
温暖席卷而来，宽厚的大氅将她娇小的身体再次包裹起来。
后背贴上带着热温的胸腹，紧密无隙，隔着内里的衣衫也完全能感觉到他的身体。
盛瑶呼吸一窒，被这个从背后而来的拥抱瞬间填满了整颗心。
眼前的雪景在眸子里映出白亮的光点，眼睫轻颤，也掩不下此时动情的悸动。
“今日，是你来到我身边的第三个月的日子。”
低磁的嗓音贴在耳边，从近处带着另一人的呼吸传入耳中。
盛瑶一愣，下意识想回头。
腰间忽的一紧，便被厉峥更加紧拥，好似要揉进身体里。
“所以我庆贺的，是和你在一起的日子。”
盛瑶怔然地张了张嘴，无意识地呢喃他的名字：“厉峥……”
“还有以后的每一日，每一月，每一年。”
耳廓被轻吻了一下，带着被凑近放大的湿濡暧昧之声，叫人双腿一软，几乎要站不住脚。
但腰间的铁臂环得很紧，让她软绵绵的身子需不着使力，只需完全
倚靠他的力道，便能安稳待在他怀里。
从背后的相拥让盛瑶看不见厉峥的神情。
只能从身体别处感官感受他的存在。
他的胸膛，他的体温，他扑洒在她耳边的呼吸。
还有两颗心好似贴在一起交错发出的心跳声。
“再给我一个月时间。”
很快，厉峥迅速改口：“不，十五日。”
“你要干什么……”
下巴被环绕而来的手指抬起，指腹捻着她的下巴，将她转头向后。
低头而来的吻，带着粗重的呼吸，好似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盛瑶侧仰着头，身体完全靠着他，就这么被他抱在怀里重重亲吻着。
舌尖翻搅，指腹摩挲。
混杂在暧昧水声中的沙哑低声，深情又郑重地告诉她：“向你提亲，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不是已经……”
余下的话被带着占有欲的强势进攻尽数吞下。
粗粝的大掌轻抚过她修长的脖颈，带来阵阵颤栗。
盛瑶好喜欢这个亲吻。
好喜欢厉峥。
她想转回身来回吻他。
想要张开双臂抱住他的腰。
当她当真这样做时，厉峥却又忽的退开。
他们面对面，四目相对。
落雪变得密集，雪花变得清晰。
一片柔软的雪飘落厉峥肩头，以雪白点缀在他垂落的乌发上。
盛瑶忍不住伸手，刚触及便叫雪花化成了雪水，而她也攀在了他的肩头。
厉峥手臂收紧，箍着她的腰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他再次询问：“你愿意吗？”
“我已经……”
好似一开口，就成了错误的答案。
盛瑶仍旧没能把余下的话说完，又再一次被以吻封缄。
厉峥觉得自己此刻恶劣到了极点。
明明还无法正式给她承诺，也压根还未向她坦明真相，却又想要听到只属于他的回答。
与媒人无关，与那个人无关，与谁都无关。
只有他，厉峥。
她愿意嫁给他吗？
“我愿意。”
一个绵长的吻将盛瑶吻得头晕目眩，呼吸急促。
她快要招架不住，甚至整个人已是完全趴在了厉峥身上。
她没法那么机敏地思索自己一再答错的缘由。
也不知晓厉峥想要听到的究竟是怎样的回答。
眼下只剩她本能的反应，和内心最真实的回答。
怎么会不愿意呢。
盛瑶嫣唇微启，口若幽兰，再次重复：“我愿意。”
“啊——”一声惊呼。
厉峥竟是一把将盛瑶抱了起来。
他臂膀结实有力，托着她的臀，掌着她的腰。
往上一掂，盛瑶就这么坐在了厉峥的臂弯里。
她惊愣地瞪大眼，下意识抱紧了他的脖子。
“干什么呀！”
厉峥转身将盛瑶放到了凉亭柱子前的石台上。
她臀下垫着披散开来的大氅，坐上去倒不觉冰冷，但高度便和厉峥持平了。
厉峥眸光在颤动，映着盛瑶的模样，目光灼热又动情。
他欣喜着，又庆幸着，捧着她的脸亲吻变得温柔绻缱。
盛瑶分开而坐的腿.间挤进厉峥高大的身形。
这个姿势她倒是轻松不少，但腿侧磨过厉峥的腰身又给她带来一种奇怪的感觉。
明明不该有痒意，却觉得浑身酥麻又燥热。
这个吻一点也不激烈，她的心跳却好快好快。
雪天应是寒冷至极的，她的身体却好热好热。
盛瑶微微掀起眼帘，想看厉峥是否也如同她一样，深处难耐又迷茫的旋涡中。
可刚眯起眼，就有一只大掌伸来将她眼前的光景完全遮住了。
“为何不让我看？”盛瑶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又软又哑，明明是正经询问，却好似撒娇。
一声明显的吞咽声后，厉峥清了清嗓。
他额头抵着她，手上也仍旧遮挡她：“因为我还有话想和你说。”
盛瑶在手掌蒙蔽下眨了眨眼，浓长的眼睫扫动掌心，引得厉峥指尖微动了一下。
“什么话还不能让我看着你说？”
厉峥不知自己此时是怎样的神情。
总归一定不会太好看。
他的心思在这一刻全数写在了脸上。
贪婪，渴望，占有，侵略。
他克制不住的情绪，也克制不住它们浮现在脸上和眼神中。
今日所发生的冲击令他情绪几近失控，但盛瑶的乖顺和毫无保留又让他难以自持。
他多想这一切都变得纯粹。
纯粹到，都只属于他，不必再有任何顾虑。
他唾弃自己竟是如此胆小怯懦。
以往遵从高风险高回报的行事准则，落到盛瑶这里，就全都不作数了。
他以往也从不觉自己脆弱，反倒应是无坚不摧的。
但现在，他几乎不敢想分毫自己若是失去盛瑶的可能。
他无法承受的。
厉峥双唇微动，缓缓地道：“我不知我这样的决定是否正确，但这已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我希望是正式的，完整的，是没有一切后顾之忧的。”
盛瑶看不见厉峥此时的表情，而她的迷茫也被遮挡在大掌下。
她只得开口道：“厉峥，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呀？”
“眼下我手头正在办的这件事无法半途而废，也无法向你道明。”事关朝堂，事关天下，他受命于皇上，于公于私都不可能不管不顾撇下此事。
“且此事危险，若非完全得到解决，我也没有办法安心向你做出任何承诺。”
盛瑶心头一紧，抬手抓住厉峥的手腕：“你在做危险之事？”
只是讲到此处，就叫盛瑶感到担忧了，若是知晓全部，她得当场急得哭出来吧。
即使此事能够告知旁人，他也不想叫盛瑶知晓更多。
总归是阴暗复杂之事，她简单的小脑袋瓜不该装进这样的烦恼。
厉峥亲吻了一下盛瑶头顶的发丝，低沉的嗓音让人安心：“我会解决好的，已经快要结束了。”
盛瑶隐隐觉得这番话，和本该只是个普通书生的未婚夫有些违和。
一个读书人，何来如此危险之事缠身。
但厉峥说快要结束了，他会解决好，盛瑶又放下心来。
她当然相信他，厉峥说过的，便会做到。
盛瑶没有掰开厉峥遮挡她的手掌，而是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我相信你，我只要你好好的。”
厉峥心尖一软，忍不住贴着盛瑶啄吻了几下。
亲吻后，他收起手掌，伸臂抱住了她：“十五日，我还需要十五日的时间，待十五日之后，我还有许多话要和你说，所以，可以再等等我吗？”
盛瑶被拥抱后双手微悬在空中。
她还是听不懂厉峥在说什么，可又隐隐觉得，他将要说的是非常重要的事。
盛瑶脑海中思绪简单地想了想。
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弯弯绕绕，没有那些她思考不了的顾虑。
盛瑶收紧手臂回抱住厉峥，乖巧地将头靠在厉峥肩头，温声回答他：“好，我会等你的。”
松开的怀抱伴随着再次压下来的阴影。
双唇相贴，抵在唇上的，是厉峥哑声的告白：“瑶瑶，我爱你。”
雪夜在沉暗的天色中点缀出素白的色泽。
黑白映衬，漫天飞舞。
冬日来了。
却没有人感觉到孤寂的寒冷。
两道相拥的身影相互依偎，传递着浓热的情愫。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让我争取把你留在身边，或是，让我留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