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她是我的树
蔡旺生一路回头,领着赵蘅和傅玉行推开木门,带二人进了乡下水田边一座茅屋里。
“这屋子是从前我和母亲两个人住的。那时为了给她治病,家里把能当的都当了,乡里人好心,把看祠堂的屋子腾出来给我。现在我也不住这了,少夫人和二少爷,你们要不嫌弃,就暂时在这里落脚吧。”蔡旺生一面紧张地搓着手,一面挑挑拣拣地先替他们把碍脚的杂物扔开了,满脸惭愧,“只是破了点,离城里也远了些……”
赵蘅真心道:“你给这么一处遮风避雨的地方,已经够好心了,我哪里还能嫌弃。”
“今晚先扫出个能歇息的地方,等明后两日我去找些好木材,然后替你们把棚顶修修。”蔡旺生是手脚勤快的人,一边说着已经又蹲下来替她揪掉了地缝里的杂草。
赵蘅拦着他:“你已经出了很多力,不好再麻烦你了。”
“要的,要的。”蔡旺生显然是不太会说话,推拒起来永远只有讷讷的几句,又问,“那少夫人,你们接下来准备做什么营生?”
这话正问中赵蘅心事,傅家的债款尚且没有偿清,她如今一无本钱,二无人力,做什么都捉襟见肘,只得道:“如今不是我想做什么营生,是还能做什么营生。”
蔡旺生道:“几天前我到村里学塾去打听过,可惜那些孩子今年已请了先生开过笔了,不然倒是可以请二少爷去当个蒙学先生。”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也好,以二少爷的才学,当蒙学先生确实也委屈他了,日子又太清贫,不是什么好去处。”
又道,“我听说,张地主家正打算寻个会写字丹青的在家替他们动笔。他家衣食倒是给得很宽裕,一年还能拿上三五十两,二少爷若有心,我还可以托人去问一问。”
赵蘅一听就明白,说白了就是做帮闲,这和曾经一窝蜂拥在傅玉行身旁从他嘴边讨口肉吃的那类人没什么分别。现在让傅玉行去做这种事,多少有点奚落之感。不过她也知道蔡旺生心性朴实,不会有这层意思,他是真觉得这样不必出力、报酬也优厚的工作就是一份求不来的好生计了。
他们这些谈话,傅玉行在身后搬来走去,无疑都听进耳朵里,但他始终没有说话,赵蘅一时不知怎么答复蔡旺生,屋里忽然落入某种安静的空隙。
就在这缝隙间,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蔡旺生,蔡旺生!你是不是在里面,你在和谁说话?”
蔡旺生一听这声音,肉眼可见打了个激灵,“少夫人,你先坐坐。”他朝赵蘅露出一个仓促的笑,便急忙跑出去。
外面那声音风风火火进了院子,“吴大娘说你往家里带回一个女人,是谁?”
又传来蔡旺生尴尬的解释:“不是往家里带回一个女人,吴大娘怎么乱说呢。”
那声音又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和往日一样随便听别人扯几句话就又大放慈悲了,管自己管不了的闲事。一年到头的山上采药才赚几个钱,天天白让别人占便宜!”
这个声音,这个语气……
赵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往门外走,刚好对方也不顾蔡旺生阻拦往门里闯,两个迎面差点撞上,一时都愣住了。
“红菱?”
一年相隔的时光迅速在这个面对面的瞬间相互弥合,恍如一种错觉。
赵蘅怎么也没想到在这里再遇到红菱。上一次分别,她还是个心灰意冷的姑娘,在赵蘅记忆里留下一个黯然而去的背影。如今再见,她已经回到赵蘅最熟悉的那个样子,脆生生刮辣辣,一句话就能顶倒一堵墙。红宝石耳坠钉在发丝后,随着她的行动一闪一匿,像一小颗炉火中飞溅出的火星。
蔡旺生也没料到她们原来相识。一年前他往新乡送药,清晨路过水雾茫茫的河边,正看到一个女子脱了鞋放在岸边准备轻生,他大惊之下想也没想追在她身后跳了下去。
后来他得知,这女子未婚夫死于海难,她独自送他灵柩回乡,亲友却把他的财产全部侵吞占据,又把她赶了出来,所以她才独自一人流落在外。
当时他听得心软,劝慰道:“那你也不能寻短见呀。哪怕心上人不在了,自己总也要好好活下去。”
红菱莫名其妙白他一眼,“谁说我要寻短见了,我肚子饿了下河捞条鱼吃。”碰上个没眼力见儿的胖子,不会游泳跳什么水,还得她费劲把他拖回来。
蔡旺生决定替她出头,于是他去了廖家,结果自然是被那些人打了一顿又扔了出来。也是因此,他才得知这女子的未婚夫原来就是曾经被他用沙参骗了的外乡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唯一的一次就让他记挂在心,他把救下红菱视作一种补偿的机会,就此把她带回了家,好生安顿,如今红菱也替村里打渔的老人开蚌,也替蔡旺生卖些药材和香料。
赵蘅对她的现状感到很欣慰,“你平安无事,我真的很开心,说实话,我曾经还担心你会……”
红菱对赵蘅的现状却很不忿,“我为什么要想不开?做错事的又不是我。”这话听来,难免让人觉得她别有暗示,但很快赵蘅就意识到红菱根本不屑“暗示”,她随即就把目光调转向一旁的傅玉行:
“你就是那个害死了自己全家的败家子二少爷?”
蔡旺生无助地在位置上抖了一抖,伸手去扯她的衣袖。
红菱理直气壮,“怎么了,他做都做得出,倒怕别人说了?”
傅玉行坐在墙下望着他们,却一声也不反驳。他那种神情,好像他是个天生的聋子或哑巴,外界的无声隔绝造成他身上那份真正的安静,他只能坐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知道外人如何谈论起他,而外人也无法知道他内心究竟有几分明了。
“走了走了,红菱……”蔡旺生站起来一个劲儿把她往外拖。红菱一把甩开瞪他一眼,又回头指着傅玉行,对赵蘅道:“我要是你,才不在这种地方留下来呢,由得他自生自灭,咎由自取!”
“好了!”
那两人一个骂一个劝的声音从院外渐渐远去了,狭窄的小屋里又只剩下让人难以自处的静寂。
那夜之后,赵蘅和傅玉行就始终保持着这种仅限于两人间的静寂。
赵蘅什么也没有答应傅玉行,但也没有别的表态。
傅玉行没有她的允许,但也一直这样默默跟随在她身后左右。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一言不发地过来接手替她做了。她也由他去,从不和他多争一句。
他们处在一种尚未被定性的混沌的空白状态,赵蘅是等待着作出最终决定的那一方,傅玉行是等待着被她审判的一方。他只能等她作出决定,决定自己是被允许,还是被放弃。
屋子里只有一个内间,外面靠窗勉强有张床炕,也是饭桌,胡乱铺着张席子,背后纸窗呼呼漏风。傅玉行把里间给了赵蘅,把松脱倒落的门板给她搭好,一晚上进进出出,两人简单把房间清理出来。
夜里没有烛火,月光照到屋里,勉强带来些洞光。两人一个里间,一个外间,那份夜不能寐的呼吸却清晰地在门墙之间流动。
第二天,傅玉行很早醒来,到集市上买了馒头,预备把这唯一的食物留给赵蘅,站在门外,他小心而缓慢地敲了敲她的房门,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赵蘅已经不在了。
屋里静得泛出寒气,连呼吸都有回声,这份空荡填塞得傅玉行喘不过气,他跑出大门,四处寻找。
到处都没有,没有赵蘅,没有任何人。他喊不出声,他没有办法对她做出任何询问或挽留。
他要她留下吗?
他有什么资格要她留下?
“我要是你,才不在这种地方留下来呢,由得他自生自灭,咎由自取!”
他在原处站定了,阴天旷野之下,只剩一个孤零零的背影,如一根仅存的青竹。
这回真真正正只剩他一个人了。
赵蘅回到了大槐村。当初她被花轿锣鼓吹吹打打从这个地方送出去,那时她原本下了决心,一辈子不会再回来。
她父母如今在乡间最开阔通风的地方盖了一座砖瓦房。赵父躺在凉荫下汁水淋漓地嚼着甜瓜,赵蘅一出现在面前,把他吓了一跳,整个人从躺椅上翻倒在地。
再见到赵蘅,赵父脸上没有惊喜,只有不合时宜的尴尬和诧异。
“阿蘅,你怎么回来了?”
赵母如今每天最大的乐趣,是穿着一身绫罗绸缎的衣服,搬一把小板凳,坐到她买下的田垄边,专监督着那些佃户替她耕种。所有人都要听她的,在她的田地上,为她劳作。她无穷无尽地从中汲取到一种“拥有”和“做主”的快乐。
看到赵蘅的一刻,她脸上那根因嗑瓜子而不断起伏的筋停止了蠕动,瓜子壳卡在牙尖,一个欲开口又未开口的姿态。
“你怎么回来了?”
……
大门关闭,屋里只有赵蘅和她母亲,每次她俩这样坐着,父亲便半是识趣半是畏惧地远远避开。
赵蘅道:“傅家发生的事情,我想你们大概已经知道了。”
赵母说:“我不知道。”
其实她当然知道。
同村早有人又眼红又看不惯他们乍富后的种种得意,一听说傅家破产的消息,第一时间便赶上门来大大阴阳怪气了一番。
他们本打算去看看赵蘅,但随即想到,傅家正是缺钱的时候,一旦他们上门,也许傅家人就把给的钱要了回去。这个可能性让他们决定绝不自投罗网。如今看到赵蘅,心里就先生出一份警惕。
赵蘅听出她母亲话里那份拒绝,心里已凉了几分。但想到来路,她还是道:“我打算从头做些生意,需要本钱,可手上傅家欠下的债款还没有还清——”
“我没有钱。”她母亲很迅速地道,“穷人债还三年,富人债还三代。傅家欠了这么多钱,哪是我能还得上的?”
“我不指望你替我还钱。我只是想多少借我点本钱,至少让我把接下来的日子过下去。这也不够你心软一些吗?”
这话终于让赵母略略收起了敌对的姿态。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借着慢慢喝水的缝隙,在心里思索谈话的出路。
“傅家现在——就剩那位二少爷了吧?”她忽然问。
“……是。”
她母亲冷笑一声:“既然这样,你还陪他费什么神耗什么劲?既然他傅家房子也没了,钱也没有了,连人都死光了,你也不是他家的儿媳妇了。”
“傅家不是什么都没有了,那里还有傅家祖辈的心血。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你倒愿意充好人!”她母亲嗤道,“听我一句,你啊,你也别想着什么靠自己做营生了,趁年轻,尽早再改嫁个人家才是正事。你的八字好,不愁另找个好去处。”
她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反倒更勾起赵蘅伤心事。她也冷笑起来,“傅家都家破人亡了,我还能和人说我八字好么?别人不知道,你还不清楚我的八字是怎么回事?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给钱。”
“我没有钱!”赵母厉声大喊。
屋里安静下来。
赵蘅忽然觉得累,也觉得没意思,一路来的疲倦从脚底泛上来,她不想再说话了。
她对她母亲说的最后一句是,“我知道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求你们。”
然后她起身离开。
赵母盯着她逐渐溶进阳光下的背影,终究没有追出去。
长长的田埂上,赵蘅独自一个人走来,又独自一个人走回去。
赵父从身后追上来,一路喊着乖女儿,一面回头偷眼看身后,偷偷往她手里塞了个一小块银锭子,然后偷偷给她使了个眼色,带着一种秘密的笑意,意思是不要说出去。
她父亲有这世上最无奈、最老实、最情深义重的一张脸,好像他和赵蘅一样,在她冷血无情的母亲手下夹缝求生。但赵蘅一低眼就能看见,她父亲手上正戴着两个金闪闪的嵌宝金指环。
她笑笑,说,“谢谢爹了。”
赵蘅在第二天傍晚搭了同村人的牛车回到祠堂旁的那间茅屋里。
一推开门,屋里有灰尘飞舞。光线昏暗,一个人影枯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干裂的馒头。
傍晚的光线一照到那人身上,他马上抬起头。
看到是赵蘅的那一刻,傅玉行整个人像是从土中挖出来的一尊雕像,扑落落活了过来,怔在哪里。
“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
“你……”他开口,然后才注意到自己的嘴巴竟是裂的。两天没有动过,没有吃喝,好像什么都忘了。
赵蘅走到桌前,发现他拿钱买了馒头。傅玉行能想到最便宜的东西就是馒头。
她道:“买馒头不如买小半袋荞麦,蒸熟了,和一半橡子、一半野菜一起蒸一蒸拌着吃,可以吃两三天。你一顿早饭就花完了。”话说得平静,是过日子的语气,好像她只是随意出了一趟门。
实际上她自己知道,她也是个被剩下的人了。
她在桌子另一边坐下,目视着前方,道:“我回了一趟本乡,和我父母要钱。本来打算多少要点,以后要做生意好开头,生活也好过一点,但是他们不给。”
“不给就不给吧,日子总要过下去。穷日子有穷日子的过法,一点一点来吧。”
傅玉行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进去,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赵蘅,看着她在透进屋的光线下一点点把两天来的事情说出来,好像所有的苦难和难题经由她的安排,都有了头绪,都可以去忍受。
馒头已经开始坏了。赵蘅最终决定先吃点东西,让傅玉行去捡了柴,她生起火,把馒头隔水蒸了。
两人就这么坐在土灶前,一口一口,把那已经变硬的馒头嚼着,吃下去。
很多年后有人问起傅玉行,他心仪的那名女子究竟是什么样人。他沉思半晌,而后笑了,用一种无人看懂的神情,说:“她是我的树。”
于黑暗里出现,指引他抬头看到初升阳光,告诉他,日子总要过下去,一点一点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