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云间月 真相
沈裴坚一死, 他的身份便再也瞒不住了。
倒不是霍斐渊刻意为之,但有心之人自然会将这个消息全部散播到邢北境内。
原来,传说中帝后深情不过是一场幻影。敏齐皇后在及笄后并不是自愿嫁为皇后, 而是逼迫。
历明帝无休无止的逼迫。
他逼迫裴敏为其生子,在万众百姓前上演帝后感情琴瑟和鸣, 背地里却是无尽的囚禁和羞辱。
敏齐皇后一直未能有身孕,历明帝便夜夜召唤宫女侍寝, 终于诞下孩童,送到敏齐皇后面前。
“这就是你和朕的孩子。”
这是冰冷的圣旨。
还为这个孩子取名——两人情比金坚。
而那个生下孩子的宫女,原本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 能借着肚子里的孩子一跃飞上枝头, 却不曾想, 刚刚诞下儿子, 就被永久的抹去了。
这一切, 都在敏齐皇后的绝笔信中写的清清楚楚。
敏齐皇后心善,孩子终究是无辜的,虽憎恨历明帝, 对这个孩子倒是不错。但常年累月的伤害, 还是让她的身子垮了。
真相一出,令人唏嘘。
但也有心人披露,敏齐皇后在嫁人之前曾有一段情, 这个消息很快便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封锁,谁也不敢多言一句。
历明帝近日的身子每况愈下, 二皇子已死,大皇子至今下落不明,朝中大臣们开始大眼瞪小眼。若是输给了晋南倒也罢了,可现在输给了半路出来的西域军队, 没人知道这只军队的目的。所以,就连主张谈和的那些大臣们,也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过很快,他们便不用操心这个问题了,邢北的大臣们一夜之间均收到一封密函,待看过之后,每个人脸上表情纷呈,心思各异。
*
“公主!我们胜了!”
云家军胜了邢北的消息传到军营之中,宋希月眼睛一亮:“真的?!”
冰夏连连点头:“真的,现在来了士兵,说是要接您过去呢!”
“接我过去?”宋希月看了眼外头。
倒的确是几个云家军的人。
“现在仗打完了,驸马爷一定迫不及待的想见到您呀。”
宋希月抿唇。
她也是。
接她的人贴心的备了马车轿撵,冰夏和云雀陪着她一起,很快,就驶出了军营。
宋希月心中难得的有些紧张。
霍斐渊胜了,他会怎么办?他会过河吗?
晋南那边是否已得到了消息?母后和父皇会不再介意他的身份吗?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宋希月心跳微微变快,额间也冒出了汗珠。
“这马车……怎么跑的这么快?”
云雀坐在马车上,忽然道。
宋希月顿了顿,的确有点,方才三人皆沉浸在打了胜仗的喜悦中没有注意,而这会儿才发觉这马车跑的极快,霍斐渊……知道她无法剧烈运动,不会如此……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着急?”冰夏掀开帘子预备质问马夫,刚掀开帘子,一柄泛着银光的剑便伸了进来。
“刀剑无眼,姑娘小心。”
冰夏和云雀的脸色立马就变了,宋希月还算镇定,仅仅微怔,便镇定下来。
“你是邢北的人?怎么混到云家军里的?”
“呵,公主到底聪慧,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由在下回答您。”
马车疾驰,且一路并无阻碍。
宋希月很快反应过来——是她大意了。
而且,对方来头不小,竟能在云家军里卧底这么久。因为要在层层关卡之中将她带走,除非是官阶高亦或是霍斐渊信赖之人,否则不可能这么轻易做到。
“你想要什么?若是你现在立刻回头将本公主送回去,或许本公主还能保你不死。”
宋希月冷冷开口。
马车外似乎也传来一阵轻笑,却没人说话了。
宋希月有些懊恼,她答应过霍斐渊若无孟锦跟着便不出门的,结果今日,是她大意了。
*
“主上,降服军队都已收编完毕,邢北皇室那边也已经全部控制,听说,晋南那边也得了消息。”
霍斐渊此刻手负后看着墙上的舆图,嗯了一声。
手下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下一步的打算。
“沈砀呢?”霍斐渊忽然开口问。
手下的将士一愣,这才想起邢北还有个大皇子,这人这段日子就像人间消失了一样,如今若要完成大计,的确还要找到此人。
夜宁从帐外飞快跑进来:“主上,刚刚得到的消息,云家军中发现了叛徒,此人手下一共有二十人,一个时辰前,接走了公主。”
空气一窒。
所有将士连呼吸都屏住几分,霍斐渊缓缓回头,空气中的压迫感陡增。
还带着前所未有的杀气。
底下站着的这些人,平日里都见惯了生死,杀个人的事在他们眼里就如家常便饭,可此刻,也不禁生出了一丝惧意,生怕一开口,就掉了脑袋。
*
宋希月在下马车前被人蒙住了眼,云雀和冰夏也早已被打晕带离。
她努力的分辨着空气中的味道和声音,企图去发现一丝丝的线索,或者是留下一些东西。
她从来没这么镇定过。
有发霉的味道。
“走!”
她被带到了一处地窖。
眼前的布条被解开后还是一片黑暗,只有不远处依稀的一点儿光,她努力的去分辨面前的身影,然后就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嗓音。
“月公主,好久不见。”
宋希月几乎是脱口而出:“沈砀?!”
对面的人似乎一下笑的很开心:“这么快就想起来了,公主对本殿,印象很深啊。”
“你想做什么!”宋希月简直觉得面前人不可理喻。
上回若不是她,他早已在灵州就被沈裴坚抓住了。
“公主别激动,本殿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你自己说的话你信吗?”
此处明显是个常年不透风的地窖,空气阴森晦暗,宋希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沈砀挥了挥手,便有烛火点亮了。
面前还有一张狭小的桌子,沈砀示意她坐:“我对天发誓,此次绝不会伤害你半分。”
宋希月不为所动。
僵持片刻,宋希月开口:“你想要什么?”
“公主聪慧,应该能猜到。”
“你想登基?”
沈砀笑了笑:“本殿是正统皇家血脉,有何不可?”
虽然他说的如此,可宋希月还是从他的话语中听到了一丝惧意。
“若真如你所说,沈裴坚已死,你为何不直接回到邢北皇室去,毕竟,你不是皇室唯一的血脉了么?”
沈砀沉默了。
“宋希月,有时候太过聪明,也不是好事。”
气氛陡然剑拔弩张。
宋希月冷笑一声:“再聪明也不及你,从灵州走后,你去了何处?藏在这个旮旯里一直等待着今天吧?你自己不敢去对付沈裴坚便让霍斐渊出面,然后你再坐收渔翁之利?沈砀,我为你感到羞耻。”
沈砀忽然畅快笑了两声:“月公主伶牙俐齿的功夫本殿早已领教,随你怎么说都没关系。”
他悠然自得的在宋希月面前坐下,当真还给自己的茶杯里倒了一杯茶,自顾自的饮。
“你想让霍斐渊帮你扫清障碍,助你登基?”
“不错。”沈砀眼里露出一丝兴奋,霍斐渊的实力他早已清楚,杀了沈裴坚,再有霍斐渊帮忙,他这一路将畅通无阻,无人可拦。
“若他配合,待本殿登基,便许他天下兵马大将军之位,届时,他的身份便再也无人质疑,也配得上你晋南公主的身份,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宋希月冷笑:“我夫君的身份,还不用你来施舍。”
沈砀勾勾唇:“那没关系,公主只用在这里好好呆着,本殿保证你不会少一根头发,待霍斐渊为本殿清扫完登基的障碍,便是你们团聚的时候。”
宋希月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在霍斐渊身边待久了,揣测人心的本事她也学会了不少。
她试探的问:“沈裴坚的身份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你这样心虚,是不是因为连你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
“闭嘴!”
沈砀忽然转身,掐住了宋希月的脖子。
那一瞬间,他眼里是真的有杀意。
不过宋希月立马就笑了,她咳嗽了两声:“我就知道……”
眼角都笑出了泪意。
“你知道什么你。”沈砀松开了宋希月。
“不错,我的确不是,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在敏齐皇后之前,狗东西还有一任皇后你知道的吧?他当时疯了一样的想要个儿子,打我母亲,迫我母亲。我可怜的母后啊,也是没了法子,借了种,所以才有了我。”
沈砀说这些的时候笑的很灿烂,也很孤独。
“不过我从来不怪她,我不像沈裴坚,一生那么看中什么正统什么血脉的,就算我母后与人苟合生了我,那也是我的母亲。她就是最好的。”
“但那个狗皇帝不是!”
沈砀脸色忽然扭曲。
“我曾无数次看他拽着我母后的头往柱子上撞!她那么美,那么年轻,却在鸾凤殿上生生被狗皇帝给打死!!我沈砀当时就发了誓,总有一日,我会亲自看下狗东西的头,挫骨扬灰!”
宋希月惊住了,她没想到,沈砀的身世原来也这么曲折。她原本,真的只是想试探一下他而已。
沈砀吸了口气慢慢平静:“有一件事,我想你应该还不知道。”
“关于霍斐渊的噬心蛊。”
“你想说什么?”宋希月皱起了眉。
“沈裴坚是个疯子,他从十四岁知道自己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兄弟之后就疯了,拼了命的去找这个人的下落。可疑的不可疑的统统被他练成了药炉子,直到……他遇到了万和。”
宋希月静静听着,这些的确是她不知道的事。
“霍斐渊小时候在被霍家寻回之前是被万和掳走,这你已经知道了,我猜沈裴坚也是因为这条线才慢慢摸到了霍斐渊的身份。然后他就开始了,开始在晋南用各种身份打探霍斐渊的身份,寻找他的弱点。”
“不过他费了这么多功夫,还是失败了。”沈砀轻笑,笑的很痛快。
“真可惜啊,可惜自己没有看到他临死前得知真相的表情,宫女……哈哈哈,沈裴坚引以为傲的身份居然也是个假的,他根本、根本就不是裴敏生的,哈哈哈这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啊!!”
“这和噬心蛊有什么关系?”宋希月根本不想听他废话,直截了当的问。
沈砀笑意渐缓:“我不是说了吗,沈裴坚通过万和打探到了霍斐渊的身份后,三年前,曾暗算过他一次。也就是那次,霍斐渊才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霍家私生女的儿子。”
宋希月心跳加快,时间线对上了,三年前他果然是发生了一些事。才导致他性情大变,也导致了他消沉了很久。
“就在鹿台,沈裴坚用计将他引了过去,用了数十种蛊毒去折磨他,但最后为什么只剩下了噬心蛊我不知道,反正当时,霍斐渊应该不好受了。”
沈砀说的轻松无比,宋希月却落下了泪。
原来如此。
难怪他一靠近鹿台的时候便会心痛难忍情绪激动,难怪那时沈裴坚对他的蛊虫了若指掌,难怪……
“从某种程度上说,霍斐渊赢得不必如此曲折。据我所知,三年前中了蛊虫之后霍斐渊一直在积蓄力量找到沈裴坚报仇。若不是月公主这个意外忽然出现……他可能早就成功了。”
宋希月眼睛忽然有些瞧不清眼前的景象了,那是大颗大颗的泪。
是了,若不是她跟着楚妍去了银楼暴露了自己又中了毒,他不会再去鹿台那个充满了痛苦回忆的地方,更不会中了沈裴坚的第二次计谋……
原来,从带她去漠北,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一步步的,全都是为了她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