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江莫莫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眼神深邃，仿佛脑子里在高速思考，但其实早就放空了。
——一点头绪都没有。
江莫莫看着七位学生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内心不断呼救。
——救命！谁都好，快来说点什么缓解一下这尴尬的气氛，这么详细的教学内容到底是哪个聪明的脑袋瓜想出来的？她现在现学来得及吗？
很快，在她还没思索出个所以然来的时候，救兵到了。
她刚刚推举出来的班长走到她旁边，一板一眼汇报道：“老师，所有材料都已经发下去了，您是先给那边刚接触机甲的同学讲能量通路还是继续听这几位汇报学习进度对接之前教学内容？”
——对接之前的教学内容？
江莫莫脑子里灵光一闪。
——这班长真是选对了！
她右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一声，努力装作熟练的样子，道：“你们这会儿先各自把之前学习的内容整理一下，等会儿我来看。”
“好的老师。”
七人见江莫莫终于给自己下达了任务，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去取之前的笔记。
“你没有选材料板？”江莫莫看班长两手空空，问道。
“我的进度是班上最快的，所以等会儿还得麻烦老师您单独授课。”班长规规矩矩地站在江莫莫身边，一副好学生做派。
“我知道了。”
江莫莫点头，视线扫过基地内的学生。
这基地是一个还算大的教室，只在中间放着一个大圆桌，高度大概到江莫莫腰部，足够班上所有人围一圈还很宽裕，桌边没有座椅，这会儿所有领到材料的学生都把材料板放到桌上，以面朝江莫莫的方位站着。
“各位同学，现在开始上课。”江莫莫一遍说，一遍构思下一句话。
从她之前在考场上教彭济开始，她就大致明白了，小八的方法用来教其他人好像有点困难，所以只能重新寻找切入口，力求让人能听懂。
在她说出下一句话之前，班长抢先开口：“麻烦所有同学拿出笔记本和笔，关闭光脑，按照学院规定，机甲制造实操的内容禁止在网上传阅，请上完课之后将笔记上交，期末考试之前会再次下发。”
江莫莫扭头看他，班长给了她一个疑惑的眼神：“老师，我说得有什么问题吗？之前我越级学习实操的时候，上第一节课前我们学长就这么和我说的。”
学院有老带新的传统，因为学生个人天赋不同，所以学习机甲制造的进度也各不相同，有一些优秀的学生四年级的时候就能通过C级制造考试，那时候，他们可以选择越级和上一级一起学习B级机甲制造，老师当然不可能各个都从头开始教，所以像他这种中途升上去的，初期授课任务就落在了学长学姐头上。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果然很适合做班长。”江莫莫问，“你叫什么名字？
“时秦。”时秦嘴角压抑不住笑容，迅速自我介绍，“我在四年级上学期开始第二个月就过了C级机甲等级考试，现在已经学到机甲腿部构造了。”
“不错。”江莫莫随口夸奖，“那你……”
“那我这会儿也去整理笔记了，您有事叫我。”时秦转身就走。
江莫莫：“？”
这就走了？
还有事想问他来着。
眼看着时秦小跑着离开，江莫莫清清嗓子，将刚刚在脑子里捋清的逻辑再次顺了一遍，然后在学生们仿佛嗷嗷待哺的注视下，缓慢开口。
“在开始正式讲课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现在，还有没
能激活精神力的学生吗？”
学生们面面相觑。
很快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声在教室里响了起来。
“老师！”最前排的学生举手，高声道，“我们教室里没有精神力S级以下的。”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江莫莫感觉学生们头都昂得更高了一点，明显是在为这个事实骄傲。
“那行。”江莫莫点头，左手食指在右手手背上轻敲，然后继续道，“现在，请拿起你们面前的材料板……”
时秦在下面无声接话：“放出精神力，感应精神力和材料板之间的波动状态，如果天赋好的话，三天之内，能够成功察觉到精神力波动幅度变化，找出能量通路。”
这是所有老师在上课时的通用模板，他听了很多次，已经会背了。
然而，江莫莫说出的话却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使得他猛地抬起了头。
江莫莫说：“观察材料板四周边缘纹理走向，找出较为光滑的点。”
“一个材料板上大概能找出五到八个点，这些点两两之间……”江莫莫说着，突然感觉到手臂一麻，一阵尖锐的报警声从脑海中直接响起。
一行大字浮现在她的眼前。
【警告，警告，按照联邦规定，禁止越级教授制造方法，违者以泄密处理。】
江莫莫面不改色，没有丝毫停顿继续道：“看似都可以连成通路，但是对于你们来说，只有一条是对的，其他都是干扰项。”
【由于系统判断失误，警告收回】
警报声消失不见。
江莫莫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一直记得葛青给她说的不能越级教学的事情，但是不知道这个边界在哪，有什么后果，所以才试探了一下。
她打开光脑看了一眼，邮箱里果然躺着两封邮件，一封【警告信】，一封【警告撤回通知】。
江莫莫举起材料板，用食指在上面划过一道直线，说：“像这块板，这一条就是通路，我们可以通过观察材料板表面纹理推断深处走向是否顺畅的方式来确定，也可以通过精神力共鸣的方式确定，现在，先暂时不要看你们的材料板，放出精神力来探索我现在拿着的这块。”
学生们听到江莫莫的话，赶紧将精神力放出探向江莫莫手里的材料。
时秦手里整理笔记的动作已经停了，他的脑海中还在盘旋刚刚江莫莫说得找点的事情。
——其他老师从来没讲过那些点，如果这些点没有用，他不信江莫莫会特意拿出来说，所以，她所说的“对于你们来说，只有一条路是对的”这句话，是否就可以理解成“对于江莫莫来说，或者对于更高等级的机甲制造师来说，运用某些方法可以使所有的路都是对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些通路很有可能就是B级机甲和A级机甲之间的关键区别，也就是说，A级机甲很有可能就代表着更多的能量通路！
“学霸，你在想什么？”在时秦旁边，已经整理好自己学习笔记的男同学探头过来，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需要帮忙整理吗？你这边资料可比我多多了。”
“不用了，谢谢。”时秦拒绝。
江莫莫扫视一圈，见同学们脸上都没有那种感觉到了什么的兴奋劲，再次伸手在正确的能量通路上比画了一下。
“仔细感受这一条路径和其他部位反馈波动的不同点，记住这种感觉！这一条就是能量通路。”江莫莫认真解释，然后又扫视了一圈，发现还是没有她期待的反应，想了想，把材料板立在讲桌上，自己溜达去了人群后面。
班长依旧还在埋头整理他的笔记。
江莫莫看了他一眼，发现就是短短的几分钟，这人感觉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双眼无神，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
江莫莫拍了拍他。
时秦如梦初醒，看到江莫莫已经站到了他旁边，有些慌乱地看着自己手里刚整理到不到十分之一的乱成一团没有条理的笔记，立即道歉：“抱歉老师，我刚刚走神了。”
“没事。”
江莫莫从时秦手里拿过几页笔记，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了机甲关节处所用材料的名称和具体构造，精确到角度、重量、每个材料内组成部件的名称和奇怪的符号标志，内容之详细，和《机甲制造学概论》里那些概念一样莫名其妙。
江莫莫沉默了一会儿，在时秦忐忑的目光中，问道：“你们的实操课是怎么上的？”
“就是老师站在讲台上授课，然后我们记笔记。”时秦回答。
“你们摸过机甲吗？”江莫莫问。
几人齐齐点头：“摸过。”
“动手拆过吗？”江莫莫继续问。
几人摇头：“没有，机甲很贵，一般老师不会拿整个机甲来教学，就是拿一部分演示给我们看，但是最主要还是讲解。”
“所以，你们记了笔记的这些部位，现在能自己组装了吗？”江莫莫举着笔记，问。
几人面面相觑。
他们并没有真正动手实践过。
材料很贵，一个B级机甲的材料成本大约70万，他们学生根本负担不起。
“其实这些可以不用学，机器人完全就可以完成拼装。”江莫莫说。
时秦急道：“可是您也知道，机器人并不可靠，而且，我们并不想完全止步于B级！”
等级考试可是完全不允许使用机器人辅助制造的，最多用来检测下能量通路是否完成。
江莫莫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下节课是在明天早上？”
“是。”时秦回答。
“我知道了，这节课你们不用上了，先回吧。”江莫莫说道。
其余几人齐刷刷看向时秦。
时秦立即道歉：“对不起老师，都是我的错，我动作太慢没做好笔记还在您说话的时候大声反驳您，明天上课之前，我会把笔记整理好并做检讨的，您惩罚我一个人就好，请不要牵连其他人。”
“忘掉你那些笔记，你们不缺乏知识。”江莫莫抬手，“而且，我不是在惩罚你，你没有做错事。”
“对不起。”时秦见江莫莫态度坚决，知道没有回转的余地，有些沮丧地垂下头。
“你们先回，时秦留下。”江莫莫对着剩下几人道，“下次上课人来就行，不用带其他东西，我教你们真正的机甲制造。”
制造，当然要从自己动手开始。
先学会如何拆掉一个机甲，然后顺理成章地，学会组装。
——能拆就能拼。
这是小八的教学理念中最重要的一环，她准备沿用。
其他七人离开，江莫莫回过头，发现时秦竟然还委屈巴巴地垂着头，有些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背。
“好啦，真没有怪你的意思，振作起来，之后的工作还需要你的帮助。”
时秦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您说，做什么都行。”
“我看那些学生的样子，这节课可能用不到我带来的那些材料板了，你帮我把它们都划上能量通路。”江莫莫指挥道。
她本来以为就算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能量通路，但是用精神力感应应该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成功，毕竟她都已经提前把通路给他们指出来了，所以这次来，她直接提前给每人准备了两块材料板，可惜这节课是用不上了。
“我有要求，刻画之前你要先确定，材料板能量通路之间两两能对上。”
“从这里面？”时秦本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没想到江莫莫提出的要求这么刁钻。
他之前学完能量通路刻画之后，曾信心满满地去维修中心应聘了维修师，毕竟那边号称有专业机器人进行安装，不需要有特别丰富的经验只要能刻画能量通路就能入职。
结果他去了以后发现，能量通路能对上的材料少之又少，通常情况下，找遍半个仓库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
“对。”江莫莫点头，在讲台上的高凳上坐下，悠闲问道，“记得我说得取点法吗？”
她把单独时秦留下，也是看到他当时深思的眼神，觉得他很有可能是有所感悟，所以想再次确认一下。
葛青只说她不能教学生破格的知识，但如果是学生自己悟出来的，就不能算她违规了。
“我记得。”
时秦点头，在江莫莫旁边剩下的材料堆旁蹲下，开始观察
材料边缘位置，几分钟后，他找到了第一个疑似端口的点。
“老师，这个是端口吗？”时秦举起材料板，问道。
“对。”江莫莫点头。
时秦思索了一瞬，缓慢将剩下的点全部找齐，接着拿起了第二块板。
他找得越来越熟练，然后隐隐从这里面发现了一些规律。
“这些材料板上没有能对齐的通路。”在全部材料板都看完后，时秦抬头，语气中含着一些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试探意味，“但是如果这些材料板上不是只有一条能连通的能量通路，那么这些端口很容易就能对齐了。”
江莫莫盯着他，没有说话。
如她所想的那样，时秦的表情没有变化，说明他并没有因为猜测到了越阶内容而被警告。
江莫莫舒了一口气，笑：“你是一个聪明人。”
这句模棱两可的夸奖让时秦眼前一亮。
“那我现在没有找到通路，还刻画吗？”
“不用了，马上下课了。”江莫莫看了眼时间，说道。
“我明白了老师！感谢您。”
时秦又恢复成了最开始见到的那副一板一眼的模样，组织学生们将所有材料板收集起来，包括江莫莫之前放到讲台上让人观摩的那块。
“老师，我带同学们把材料还回去，您早点休息。”时秦抱着材料板对着江莫莫露出得体的微笑，“我的光脑号是88866632，如果有什么需要跑腿的活，随时找我。”
“麻烦你了。”江莫莫颔首，然后直接打开光脑，给时秦发去了好友申请。
看着所有学生离开，江莫莫在下课铃声响起时离开教室，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很巧的是，葛青也在。
他正站在桌前练字，见到江莫莫进来，问道：“那本书看了吗？”
“看了，很有启发。”江莫莫说。
“有启发就行，可惜更高级的书是机密，我也只有浏览权，不能传播。”葛青继续在纸上写字，整个人动作慢条斯理，“你可能暂时体会不到，作为老师遇到一个有天赋的学生是一件多么有成就感的事。”
而不能把知道的所有东西传授给她是有多么遗憾。
“我能体会。”江莫莫深有同感。
但是她现在猛然知道葛青老师会S级机甲制造，脑子里突然蹦出了更重要的问题要问：“葛老师，我记得你之前告诉我不能越级传授学生知识，我想这应该也是机密内容，但是我今天给学生们说端口的事情，没有接到警告。”
其实在时秦找端口的时候她就在思考--为什么她能够直接说出端口的事情，而不能说出能量通路有多条的事？这个越阶的判断标准到底是什么？
葛青一愣。
——看来这个规定有漏洞啊？他竟然一直没发现。
“这个之后我们可以再实验一下。”
“好，但是葛老师，有一点我今天确定了，”江莫莫笑着说道，“虽然老师不能明说，但是学生可以瞎猜，所以，我这有点不靠谱的猜想，您能听听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