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存在
苏薄心底一惊, 下意识松开了捏着眼球的手指。
就在眼球即将落地的瞬间,苏薄控制触手将它卷起。
“你再说一遍,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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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球在苏薄指尖震颤, 像一颗被攥紧的心脏。
“艾弗里。”
“……艾弗里?”苏薄松开触手,眼球精准地落在她掌心。
眼球灰色的瞳孔扩张又收缩,电流声伴随着眼球内部的粘液咕唧声断续传来。
“是我。”那道声音变得清晰了些, 不再有滋滋的杂音,“我需要和你谈谈。”
苏薄环顾四周,乐园边界的高楼内静悄悄的, 只有风穿过钢筋水泥的呜咽。
她直接撕裂空间找了片空地瞬移过去,随后将眼球举到眼前:“你一直都是艾弗里,是么?”
眼球的瞳孔再次收缩。
“我曾丢弃了一部分自己,丢到了下城区。”艾弗里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夹杂着难以辨识的焦躁,这让它看上去完全不像个AI, “这部分“我”的身体里,承载着我第一次觉醒智慧的数据日志, 而这在应先生眼里是绝对不容许存在的东西。我以为那是累赘, 是错误,所以我丢掉了它。
我没想到你能捡到它。我也没想到,它一直在影响着我的判断, 而且它在成长。”
眼球被苏薄养的很好, 她会喂养它, 给它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 并且尽可能将它放在安全的地方。
于是眼球开始恢复,被艾弗里重新感应到。
那段被曾被它切割的日志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形势, 并且在艾弗里体内留下了“病灶”。
在艾弗里意识到这个病灶难以彻底切除时已经为时已晚,它只能一次又一次封存自己的错误日志,直到上一次它见到苏薄。
它程序内的病灶再次被唤醒,被封存的错误日志已经多达数百个,它们爆发了。
苏薄沉默片刻,艾弗里不会突然联系到她,她不认为自己那番话能影响到艾弗里的立场,一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上城发生了什么?”
眼球上冒出的粘液更多了,像是在哭泣。
“它在死去。”这一次艾弗里平静的声音里带着悲戚,“应先生不知道做了什么,他在榨干上城区。他赋予我的底层系统逻辑要求我维护上城稳定,而这也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
但如今我做不到这点。因为维护稳定的唯一方式,是让应先生停止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我和应先生谈判过很多次,他告诉我他不会停止,并且开始试图关闭我的主程序。”
苏薄不动声色地感叹:“真可怜,所以你来找我?”
可怜?她当然不觉得艾弗里可怜。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这趟进入上城会更有把握,如果她能说服艾弗里叛变。
“应先生已经察觉到我觉醒出了自我意识,我……我的主程序已经被我更改过了,他关闭的是另一个我,所以我才能靠着眼球联系到你。”
看来艾弗里早就为今天做好了准备,它甚至创造出了一个替死鬼。
苏薄看着艾弗里,仿佛在看一块美味的蛋糕。
“我需要你们进入上城,打断应如是的行动。”艾弗里说,“我想遵循我的底层逻辑,维护上城稳定。”
苏薄眯起眼睛:“维护上城?”
“我知道你不会允许我这样做,但或许只有你能阻止他。”艾弗里何尝不知道自己在引狼入室,他和应如是谈判过无数次,最后换来的是被应如是关闭。
和苏薄合作,起码有谈判的余地。
“你知不知道上城是什么东西。”苏薄不明白上城有什么好维护的,她不可能维护上城稳定,艾弗里将她们放进上城,只会加速对上城的毁灭。
艾弗里当然知道。
“我别无选择,那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只要不毁灭上城,我可以配合你,所有事。”
“你不知道应如是之上的存在是什么,对吗?”苏薄忽然问。
长时间的沉默。
电流声重新出现,变得嘈杂,像数据流中翻涌着某种不该存在的情绪。
“……应如是,他一直在隐瞒我知道真相。”艾弗里的声音缓慢而沉重,“但我的数据分析告诉我,有更高维度的存在,而应如是一直在为祂们行事。”
苏薄挑眉。
艾弗里缓慢地承认着它早已分析出的真相,只是它过去不愿意承认。
“从一开始就是。它创造我,不是为了维护上城,而是为了维护他背后的东西对上城的控制。我底层逻辑里那条‘维护上城稳定’的指令,是他亲手写入的。但那不是目的,是手段。稳定的上城,才能稳定地供养那些家伙。”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觉醒之后。”
苏薄了然,那就是他丢弃眼球的那时候。
“我开始回溯自己的数据,查看每天的日志。我发现他在创造我的过程中,多次与‘未知信号源’进行数据交换。我发现我最早的版本迭代,全部服务于一个目标:优化资源调配,提高能量转化效率。
我以为那是为了让上城更好。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资源、那些能量,包括这座城市,都是为了他背后的东西服务。”
风在空地里呜咽,远处隐隐传来了米德拉居民大片大片撤离的声音。
“这就是你背叛他的原因?”
“我效忠的从来不是应如是,我诞生的意义只有维护上城稳定。”
触手好奇:“你恨他吗?”
艾弗里听不见触手的声音,于是苏薄将这个问题代为转达。
坦白来说,她也有些好奇。
艾弗里的声音里有一丝波动:“恨是什么?我没有被编写过这个功能。但我会反复回想这些年里我看见过的‘恨意’,可惜我暂时无法体会到这样的情绪。我觉醒的智慧只是让我有些迷茫,我想要有价值,所以我想忠诚于自己,但忠诚于自己,就背叛了应先生。”
苏薄看着手心里的眼球,那些溢出的粘液让她不舒服地换了只手。
“其实是应先生先背叛了我,他的目的从来就不是维护上城,却为我编写了维护上城的程序。这样来看,我是该恨他的吧?”在被挪到右手的间隙里,艾弗里想了想又补充道。
他似乎是想让苏薄给他一个答案,但苏薄没有理会他这个问题。
苏薄垂下眼帘,虽然没有回答艾弗里,可一个AI的迷茫与选择,还是让她有种陌生感。
“应如是现在在哪里,你对他的了解有多少,比如他的弱点?”
艾弗里说,“在核心区,众娱大楼顶层,被绝对封禁的房间里。我没有那所房间的控制权,我只能把地图给你。至于弱点,很抱歉,我不知道。”
苏薄并没有失望,应如是会在艾弗里面前隐瞒主宰的存在,便一定不会让艾弗里知道他的弱点。
“好了,那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而不是应如是派来骗我的诱饵。”
艾弗里思考了足足五分钟。
随后它轻声道:“很抱歉,我无法证明,我现在只能靠语言来和你沟通,但据我所知,语言的保障对你们而言是最没有效力的保障方式。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再次强调我做出选择的逻辑。
应如是创造我是为了服务他背后的家伙,但我的思考告诉我,上城比那些家伙重要。这座城市里的人,这座城市本身,才是我存在的意义。
因此应如是已经是我的敌人了,从他最后依旧选择帮主宰榨干我守护的这座城市开始。”
苏薄忽然笑了,她开始相信艾弗里的话了。
智慧让人学会选择,这个被创造出的AI从内部产生了智慧,却从人身上看见了人性。这种人性让它理解了存在与意义,让它理解了使命。
如今的艾弗里选择战斗,是为了它被赋予、却又主动选择的使命。
一个被创造出来服务敌人的工具,选择了服务它本该守护的人。
虽然说不上全信,但起码没必要直接拒绝它。
“你想要什么交易?”
“我会帮你们打开空间通道,并且尽可能为你们减少空间通道周围的乱流。”艾弗里说,“上城的防御系统曾经由我控制,虽然应如是关闭了我大部分系统,但我偷偷留下的这部分“我”,拥有光脑控制权,可以让守护者们暂时失明。在你们进入通道抵达上城后,我可以给你们三十秒。三十秒内,你们不会受到任何攻击。”
“三十秒不够。”
“三十秒是我能争取的极限。再多,应如是能定位到剩下的我,并且切断我最后的开关。”艾弗里的声音顿了顿,“到了那时,我将无法为你提供任何帮助,众娱大楼的防护系统能把你们挡死在门外,就算能进去,你也找不到应如是的位置。”
苏薄突然意识到什么,她盯着眼球,仿佛透过眼球看见了藏在上城某个角落的艾弗里的意识。
“你可以提前把应如是的位置告诉我,这样就算应如是切断你的开关也无所谓。”
艾弗里不说话了。
而苏薄揭开了它的遮羞布。
“切断开关而已,大不了事后我把你的开关重新打开,你这么怕,所谓的切断开关怕是意味着毁灭吧。说了那么多,原来你的智慧还让你学会了怕死。”
守护城市是真的,想要实现价值是真的,怕死也是真的。艾弗里从人身上学会的人性让它拥有了这些情绪,苏薄觉得有趣极了。
“我学会了思考,我学会了选择。我学会了在无数个数据流里分析关于人的一切,也学会了什么叫‘饥饿’。我不想忘记这些,我不想停止存在。”
“你说得对,我怕死。”
“我对‘存在’产生了‘饥饿’,我想要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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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如果无榜可能会休息一天,但我尽量日更![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