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同在
“养殖场?”通讯器内的鼠尾草重复着这个词, 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被难以置信取代,“你是说, 上城人,那些我们恨了一百年的上城人他们是……”
“是被饲养的。”苏薄接过话头,“那些所谓的守护者家族, 你可以理解为牧羊人。而上城居民,只是被驯化后披上人皮的牲畜。”
苏薄的话还在继续,人群已经彻底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干呕声阵阵, 有人将自己的身体掐出血痕,但没有人离开原地。
直到苏薄说完最后一句话。
“它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喂饱那两位饥饿中的主宰。”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心珏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个字:“操。”
绿芜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某种积压了太久的情绪正在寻找出口。她想起那些被上城人视为理所当然的优渥生活,想起那些从未踏入下城区一步的上城居民, 想起在下城区的种种屈辱。
她们参与进一场场荒谬的游戏, 竟是为了取乐一群被饲养的牲畜。
“所以。”她的声音沙哑,“我们遭受的苦难,我们失去的一切, 那些死在排污口的同伴, 那些被试验场逼疯的人, 一切的原因, 都……都只是因为,那个主宰感到了饥饿?”
一句话,绿芜说了很久。
她感到窒息, 仿佛有人将淋湿的纸巾一张张盖在她的脸上,呼吸间尽是潮湿闷人的水汽,每一次喘息都成了徒劳。
但那纸巾不是一直都盖在她的脸上。
绿芜体内的银白色光芒轻抚着她的本源,她对此不知,只觉得仿佛有人再一次次将纸巾从她脸上拿下。
于是她断断续续地喘息起来,这比直接杀死她更让她感到恐惧。
那种恐惧感和窒息感在她身体上拉扯着。
她周遭的空气似乎拉扯着,时而挤压她,又会突然放过她。
绿芜的情况出现在了不同的人身上,苏薄见状,默不作声放出了更多的本源线条。
感知本身就是危险的,但她的本源线条能为她们织出足够安全的网。可是苏薄不打算这样做,她织了一张漏风的网。
苏薄走到所有人身前,她看向绿芜,也看向其余正弯腰呕吐或是震颤中的野火成员:“祂们这样对待你们,是因为你们无法被驯服成祂们需要的模样。你们太顽强,太坚韧,太不肯低头。所以你们被剥夺一切,过得连它饲养的猪猡都不如。
这一切不是因为你们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难以完全遏止的反抗。”
米德拉在苏薄脑海中躁动不安,它不理解为什么要说出这些。真相不会让她们更强大,只会让她们更痛苦。
但苏薄知道,她们能站在这里,就证明了她们值得知道真相。
苏薄耐心地等待着,她在等待她们站直身体。
直到——
南北歌的声音从她身旁响起。
“主宰是什么?”她依旧弯着腰,单手捂着胸口大口喘息,冷汗从她下颌滴下,但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它在哪里?我们怎么杀死它?”
是她错了,苏薄看着南北歌突然意识到,她们早就站起来了,哪怕此刻她们被真相压得弯下了腰,但她们的灵魂一直都站得笔直,足够顶天立地。
苏薄微微勾唇。
“我们。”绿芜也同时开口,她眼中带着讥诮和嘲讽,“我们最大的罪,原来是不训。”
余婆冷呵一声,接着道:“不仅如此,你们的存在或许还会提醒那些被驯化者,它们原本也可能是另一种模样。所以你们必须被隔绝,被压迫,被剥夺到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这样,那些被驯化者才能安心地做它们的上城人。”
余婆本就来自上城,这些真相连她也不曾知晓。
此刻骤然得知真相,她怎会不明白看似高高在上的守护者家族实则也是被驯化的牲畜。
路漫漫抹了把脸,她撑着桌面的手缓慢放开,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所以我们的敌人,从来就不是上城人,而是那两个主宰。”
“那现在呢?”有人问,“如果检测结果无误,空间泡真的有崩溃的可能吗,但上城区不是有两名主宰吗,祂们怎么会……”
“祂们只是目前在上城区。但祂们也可能会前往其它空间当中,就如祂们突然降临米德拉一般,我猜测祂们拥有穿越空间的能力。”铺垫了那么久,苏薄终于能说出自己的猜想。
“所以刚才路漫漫说上城的空间泡空间稳定度降低时,我们提起上城可能会崩溃,是真的有可能会崩溃。因为这里对祂们而言已经失去了价值,我们打碎了祂们的厨房,也就是下城区;我们抢走了祂们喂养食物的情绪养料,所谓的真人秀节目和那个曾被压迫的废土。
于是对于祂们而言,这个空间只剩下一堆难以下咽的残渣。与其浪费时间在残渣身上,不如找一片新的牧场,吸收新的能量。
如果我的猜测成立,那么祂们封闭的上城当中,很可能正进行着主宰的最后一
场晚宴。晚宴过后,遗迹翻转,海水沉底,而上城区空间泡对于米德拉的相对位置,就是在地底。”
“晚宴是什么?”一二的声音突然从通讯器内传来,她的意识尚有些模糊,几乎在靠着本能说话。“祂们要亲自杀了上城人吗?”
不等苏薄回答,风狼先给了一二答案。
“不,祂们是要榨干它们。”
遗迹内的异响似乎增大了。
苏薄若有所感地抬头,她知道是主宰感知到了祂们被感知的事实。
能量网挡回了一波又一波足以致命的视线,那张网在面对祂们可能致命的攻击时,变得密不透风。
“如果按你猜测的那样,到时候,上城空间崩溃,上城区所有的空间力量足以从地底贯穿米德拉。”南北歌几乎能够想象到那个画面。
米德拉被力量击溃,沉于深海。
通讯器那头传来了风狼的声音。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中没有恐惧,只有某种正在凝聚的力量。
苏薄看着她,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看着那些使徒们身上闪烁的银白色光辉。
“当然不能坐以待毙。”苏薄回应风狼,“我告诉你们这些,是因为你们应当知道你们在反抗什么。而我赋予你们的使徒称号,不仅仅有力量的加持。你们与我之间建立的联结,可以抵御主宰的精神侵蚀。这是场硬战,相信刚才你们应该感受过了。”
这下野火众人都明白了得知真相时身体和精神的种种异常反应是为何缘由。
这确实是场硬战,因为对方的存在让她们只是得知就不可控地产生了负面反应。
早已知晓主宰存在的心珏吹了声口哨试图缓和氛围:“放松,我们相当于被打了疫苗。”
最初只有路漫漫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但随后,被心珏这个比喻逗笑的人逐渐增多,她们的反射弧似乎增长了,大脑内的信息接收处理器变得迟缓,但好在没有罢工。
银白色的光芒在苏薄眼中流转,她观察着每一个人,直到确定没有一个人脸上出现怯懦的表情。
“你们是我的使徒。你们的精神,与我相连。”
“我们将与您同在。”
有人单手握拳,抵在了胸口。
越来越多的声音开始响应苏薄。
“与您同在。”
“与您同在!”
她们站直了身体,像一颗颗足以遮风挡雨的树。
“与您同在!”
“与您同在!”
远处正在忙碌中的米德拉居民抬头,看着被一次次净化过的空气里,突然凝出了银白色的光粒。
有人伸出那双温敏器失灵的手,将光粒握在手心。本不该感应到温度的机械手掌竟久违地感知到了温暖。
也有人吊儿郎当伸长了舌头将光粒卷入口腔,光粒在唇齿间炸开,是久违的、若有若无的甘甜。
光粒飘进她们的耳朵里,附着在她们的衣服上,擦过她们的义械。
她们仿佛隔着千里万里听见了那一道道坚定低沉的声音。
与您同在。
“我们也与您同在。”
信仰之力从米德拉居民身上溢出,像是一粒粒蒲公英种子,被同一阵风吹向了修理铺下那间修葺过的地下室内。
而地下会议室里,野火对上城区的攻打计划已经快要进入尾声。
“不能让祂们离开这个空间泡,否则空间泡炸开,米德拉自身难保。我们很难再找到祂们和应如是。”
风狼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她们当然也可以退,将更多的精力放到保护米德拉上,任由主宰和祂手下的走狗逃脱。
但这百年的屈辱让她们感到不甘,只是击退远远不够,她们要的是彻底击杀。
“那我们就需要在遗迹翻转前进入上城区,在七十……”南北歌开始计算时间。
通讯器那头的鼠尾草及时接话:“现在距离到达预计的能量阈值还剩七十三小时。”
“我们的飞行器现在数量还远远不够,现有的飞行器只够载一百人。”
心珏说完,瘪着嘴,有些烦躁地扯住了自己的马尾往下拉。她的头顺着手上的力道上仰,悄悄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偷懒在路漫漫床上躺一天。
“啊,真是。就算我能想到办法紧急调整飞行器结构,要在七十三小时内量产出足够的飞行器也很难。”
南北歌看出了心珏的焦虑,道:“我们可以先派一百人上去,试着为你们拖延足够的时间。对了,苏薄你能不能带我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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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快进入终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