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外围的人最先从幻境中掉出去, 宁竹随即看见白晚和姜思无也跌出了幻境。
江似不清楚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些都不重要,他一把抓住宁竹的手:“走!”
谢寒卿跪在了地上。
旁边,便是他父母的尸身。
宁竹瞳孔一缩。
姜沁月和谢平阳尸身接触的地面在慢慢融化, 仿佛变成了沼泽, 一切都在往下陷。
谢寒卿的膝盖一点点被吞没。
宁竹大喊:“谢师兄!”
谢寒卿单手握住怀卿剑, 长睫微敛, 仿若未闻。
姜沁月和谢平阳的尸身被彻底吞没。
谢寒卿一动不动, 大半个身子都陷在泥沼中。
江似回头看谢寒卿一眼, 心底涌起快意, 抓着宁竹飞快往外逃。
就在这时,忽有红丝缠住江似的身子, 将他往外重重一推!
“宁竹!!”
江似忙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少女的一点衣带。
宁竹如同一只蹁跹的燕, 从半空中坠落, 飞向谢寒卿。
无数红丝缠绕住谢寒卿,试图将他往外拉,然而红丝接触到泥沼,竟反被往下拉!
宁竹脸色苍白, 祭出更多红丝。
然而没有用,宁竹被一股巨大的力往下拽去!
电光石火间,泥沼霎时吞没了谢寒卿。
眼见宁竹也快要被吞没,江似飞身而下,一把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宁竹!!”
无数魔气翻涌而出, 试图包裹住宁竹。
但那泥沼实在诡异,竟连魔气都能侵吞。
宁竹呼吸不畅,断断续续说:“松, 松手……我,洞府,西北方石坛下,有,有好多灵石……”
“你……拿……走。”
泥沼吞没了宁竹的口鼻。
江似目眦欲裂:“宁竹!你休想!!!”
少年冲进泥沼中,死死抱住了宁竹的身子。
泥沼将他们一同淹没。
江似把少女的头往自己胸口靠,心想,就是死……你也只能和我死在一起。
“叮……”
清脆的铃音响起。
须发皆白的老人摇晃着手中铃铛:“龙须糖诶!又香又甜的龙须糖!”
热闹嘈杂的街巷出现在眼前。
宁竹的意识慢慢回笼。
她环顾了四周一圈,发现自己漂浮在半空中,像是一道幽魂。
……她死了?
一对年轻的夫妇停在老人面前。
“月儿,你不是爱吃这个吗?”
男人带着面具,女子带着帷帽,女子停下来,笑着说:“那我们买一些吧,平阳。”
宁竹跟着飘了过去。
女子看了四周一圈,拨开帷帽,将一小块龙须糖送入口中。
宁竹心头一惊。
这对夫妇正是姜沁月和谢平阳。
她这是……又入了别人的记忆?
宁竹试图抛出一个法诀,但发现什么都没办法操控。
看来就跟那次误入谢寒卿的记忆一样。
反正现在也出不去,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宁竹跟着姜沁月夫妇飘。
两人很快回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院。
谢平阳身子似乎很虚弱,回去后便躺在榻上。
姜沁月给他煎药送过来,谢平阳很抱歉:“月儿,你受苦了。”
姜沁月笑着摇了下头。
画面一转,天色黯了下来。
姜沁月不知何时披衣起身,坐在庭院中默默流泪。
谢平阳推开了门。
姜沁月忙抹掉眼泪,正要说什么,谢平阳走过来,轻轻抱住她:“月儿,将来若有机会,我们可以暗中去探望卿儿。”
姜沁月却摇头:“他能平安长大便足矣。”
谢平阳沉默片刻:“是我对不起你们。”
姜沁月:“不必自责,昆仑骨不能再存于世间,卿儿还小,剔骨之痛虽难忍……但他长大了也就不记得了。”
谢平阳握住她的手:“若我知道昆仑骨乃是通过血脉相传,当初断断不会让你生下卿儿。”
宁竹懵了。
他们在说什么?什么昆仑骨,什么剔骨?
画面又是一转。
还是那个小院,只是屋子里传来痛苦的嘶吼声。
砰的一声,房门被炸开,墙壁倏然倒塌。
姜沁月浑身是血,用缚仙锁捆住谢平阳:“……平阳!忍一忍!”
谢平阳躬身侧躺在地上,唇被生生咬烂,瞳孔涣散,一副将死之相。
宁竹惊恐地看着眼前之人。
谢平阳周身都在散发着金光,跟她第一次遇见谢寒卿时一模一样。
谢平阳喉头发出嗬嗬的声音,忽然抬手掐住了姜沁月的脖颈。
他瞳孔猩红,脸上爬满青筋,已然全无神智。
姜沁月缓缓落下一滴泪来。
谢平阳一颤,忽然松开手。
姜沁月倒在地上,微笑着拉住他的手:“……平阳。”
她双目充血,嗓音亦沙哑不堪。
谢平阳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宁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画面再度一转,姜沁月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整个人更是苍老了许多。
她关上屋门,对枯坐院中的谢平阳说:“她已经睡着了。”
谢平阳变得异常沉默,姜沁月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话,他都没有回复任何一句。
宁竹听着他们说话,心里一惊。
……姜沁月说,屋子里的女人马上就要生产了。
待到婴儿诞生,他们便伺机剔去昆仑骨,这一次不会在出现任何差错。
宁竹一头雾水,之前不是说昆仑骨在谢寒卿身上吗?
为什么又要对这个即将出生的婴孩动手?
很快她的疑问便得到了解释。
那是一个雾气蒙蒙的夜,天上的月色都泛着不详的红。
屋子里的女人生产了。
谢平阳沉默地坐在院中,整个人枯槁不已。
生产并不顺利。
姜沁月陪在正在生产的女人旁,喂她服下一枚丹药。
女人脸都痛得扭曲,她一口咬住姜沁月的手。
姜沁月眉头蹙起,硬生生忍下来。
阵痛过去,女人含含糊糊说:“……待我生下
他,给,给我灵石。”
姜沁月温柔道:“好,你放心。”
女人忽然再度抓住她的手,她哀戚道:“好痛啊……我的肚子好痛……”
姜沁月的手背被她掐得全是血印,但她仍在安慰她:“慢慢来。”
她垂眸掩下眼底苦涩,喃喃自语:“若非我伤了身子,又怎么会让你替我生下这个孩子……”
女人足足生产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凌晨时分,她诞下了一个男婴。
也就是此刻,在院中枯坐的谢平阳忽然动了。
他单手举起那个浑身糊满血的婴孩,以指为剑,从他背脊处生生剖处一块金色的骨头。
婴孩痛得凄厉大哭,姜沁月忙将婴孩接过去,喂他服下镇痛止血的丹药。
谢平阳轻轻颤抖,喃喃自语:“不会有错了,这是最后一块昆仑骨……”
他抬手,要毁去那块金色的骨头。
变故便是在此时发生的。
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下,在场所有人,同时被炸成了血雾。
宁竹如同被人从头上重重打了一棍,耳边嗡嗡作响。
那枚金色的骨片坠落在地,迅速失去了光泽。
眼前一片漆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宁竹忽然听到有人破口大骂:“找死!”
眼前慢慢明亮起来。
宁竹心下一沉,记忆还没结束。
刚刚下过雨,路上满是泥泞。
一个身形瘦小的小乞丐被膀大腰圆的男人一脚踹在地上。
男人从小乞丐手中夺过自己的钱袋,还不解气,一脚又一脚踹在他身上。
小乞丐弓着背跪在地上,护住自己的要害。
但他太过瘦小,男人又是下了死手,小乞丐很快倒在了地上,口鼻流血,一动不动。
男人朝他吐了口口水,骂了句:“晦气!”
车来车往,无数泥点飞溅而起,小乞丐很快变得像一块脏抹布。
终于有一个驱车路过的富商注意到了他。
那富商交代了几句,侍从下车查看,冲着主人摇了摇头。
富商叹了口气,又交代了他几句。
侍从买了一副草席,将人裹着,丢到了城郊的一块荒地。
在他走后,草席动了。
爬出来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他手中握着侍从的钱袋,面无表情离开。
他走到一间卖包子的铺子前,买了三个包子。
店家很嫌弃,挥手让他赶紧离开。
小乞丐抓着包子大口大口咀嚼,朝着反方向离开。
路上下起了雨,他看起来饿坏了,混着雨水将包子狼吞虎咽吃掉,全然不顾包子上沾了泥水。
画面猛地下坠。
“天生魔体十分难得,不若以锁魂钉封锁其神魂,将其炼化为法器……”
宁竹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循声看去,竟是掌门清虚真人。
清虚真人旁边正是谢凌风,两人正在交谈,看样子似乎打算往他们面前的小乞丐身体里埋入什么锁魂钉。
然而小乞丐似乎承受不住锁魂钉,霎时变成了一滩血沫。
宁竹不敢置信地看着掌门和谢凌风装作若无其事清理完身上的血迹,转身离开了。
角落里忽然走出来一个身着白衣的小少年。
宁竹惊讶地瞪大眼。
……是小谢寒卿!
他看着小谢寒卿从血沫中捡出一块骨片,将骨片葬在了一处飞花如雪的树林中。
画面再次变化。
爬满毒虫蛇蚁的黑岩之上,银发如瀑的男子孑然独立,似乎在眺望着远方。
……这不是魔尊弃苍吗?
宁竹想要飘到前方看清他的脸,画面却忽然暗去。
在下雨,但又好像不是雨。
一切都笼在猩红的色泽中。
宁竹的视线一点点变得清晰。
待到看清眼前画面,她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眸底浮现出惊恐。
……这是天玑山。
熟悉的三千阶被血海淹没,尸体横陈,众人死相恐怖。
宁竹一路往上飘,尸体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竟是一眼看不到尽头。
直到来到问心石旁。
一人单手执剑,跪在一个血阵之中。
那人身上的天玑山内门弟子服血色干透,满头白发在空中飘舞。
宁竹的目光缓缓往上,落到了她的脸上。
她容颜枯槁,宛若八旬老妇,睁着一双空洞的眼,不甘地看着远方。
宁竹喉头哽咽,飘上前去,手指颤抖着抚上发鬓间的那枚凤和白玉簪。
……这是白暮师姐。
倒在白暮脚下的齐玉明只剩下半截身子,而一旁那个头颅不翼而飞的女修……是谭芸。
宁竹看向周围,发现了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
她仿佛被人掐住喉头,呼吸不得。
画面再度一转。
黑云翻涌,空气中充斥着的血腥味几欲令人作呕。
一人白衣孤冷,站在一对相拥的夫妇面前,夫妇俩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孩,婴孩啼哭不止,声音凄厉地飘荡在空中。
而他身后,无数尸体七零八落横陈。
宁竹怔怔盯着他发冠上的天玄离尘带,以及他手中那柄血迹落了一层又一层的怀卿剑上。
“仙君饶命……”
“仙君饶命啊!!”
宁竹张了张唇,想开口唤他谢师兄。
下一秒,谢寒卿提剑,刺穿了那对夫妇的心口。
婴孩被溅了满脸的血,大声啼哭起来。
谢寒卿走到婴孩面前。
宁竹飘到谢寒卿面前:“谢师兄!他只是个婴孩!”
谢寒卿瞳色极浅,眼白泛着一丝诡异的血色。
两人隔空对望。
忽有一人从旁边祭出飞剑,一剑贯穿那婴孩的心口。
婴孩的啼哭戛然而止。
宁竹跌在地上。
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少年走上前来,拿回长剑,满脸恨色:“魔修屠尽我满门!今日我便要血刃仇敌,以告慰爹娘在天之灵!”
身后有人应和:“杀遍天下魔修!”
“杀遍天下魔修!!”
画面再度变幻。
墨竹苍翠,云海滔滔。
天际看不到月亮,只有孤星几点散落其中。
宁主还没从方才的惊恐中缓过神来,她无措地往四周飘。
这又是哪里?
直到她看见一个身形清瘦的青年趺坐在屋中。
他满头墨发以银状鹤冠高束,披散在肩头的发竟隐隐约约夹杂了银丝。
宁竹心尖一跳。
……这好像是很多年之后的谢寒卿。
仙君眉眼微垂,依然清冷得像一捧雪,只是通身却多了几分孤寂萧索的气质。
他唇色发乌,脸色苍白如纸,鼻尖却有细碎的汗珠滚落。
宁竹后知后觉,今日竟然是朔月!
谢寒卿的病又发作了!
他眼睫颤抖,忽地吐出一口乌黑的血来。
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谢寒卿弯下腰,大口大口的吐血。
宁竹忍不住失声唤:“谢师兄!”
污血很快将他的白衣染得一片狼藉。
他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然而就在这时,檐下风灯轻响。
一道幽暗的影踏进屋中。
男人银发如雪,居高临下看着谢寒卿。
宁竹的心脏砰砰直跳,来人是弃苍。
他偏了下头,笑盈盈说:“谢寒卿,睁开你的眼,看看我是谁。”
倒在血泊中的谢寒卿动了动手指,他睁开那双冷淡的眼,面上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弃苍笑起来:“正邪之战,已有百年之久,今日是时候了结了。”
谢寒卿仿佛已经伤及肺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弃苍抬起了左手,魔气凝出一柄锋利的长剑。
他感叹道:“百年来,你我一直在想方设法杀死彼此,可惜了,到底还是我先快了一步。”
长剑飞旋,朝着谢寒卿的脊骨刺去,一寸寸,剖出了一块金色的骨头。
宁竹浑身颤抖,瞳孔因为极度恐惧而紧缩着。
金色的骨头飞向弃苍,弃苍一把握住。
弃苍盯着那块骨头看了许久,声音有点哑:“谢寒卿,你可知道,百年之前若非你多管闲事将我葬在地下,便不会有今日。”
他掌心慢慢渗出金光,将那块骨头一点点吞噬融化。
弃苍舒展了一下筋骨,握住长剑,朝着谢寒卿走去。
谢寒卿的发顷刻变得雪白,而弃苍的发却在一点点变黑。
他停在了他面前。
弃苍看着脚下毫无还手之力的仙君,语气很冷淡:“百年前,我屠你天玑山满门,你也让我的魔域血流成河,我们之间算是扯平了。”
“今日便让你死个明白。”
“知道是谁告诉了我你的秘密吗?”
“关于朔月的秘密。”
弃苍依然戴着面具,幽深漆黑的眼掩在面具下,叫人无法窥探他的情绪。
“哦,忘了噬血咒发作,你修为尽
失,肺腑已被融成血水,说不出话来了。”
弃苍语气里含着笑,不打算再卖关子:“是你的亲舅舅姜起林告诉我的。”
“对了,已经失传的嗜血咒,也是我教给他,他又亲自下到你身上的。”
“朔月之时,你体内的昆仑骨会发作,而我在这个时候取出你的昆仑骨,便可以彻底杀了你。”
他低声笑起来:“没想到吧,你我体内同有昆仑骨,偏偏只有你,有这个致命的弱点。”
“可惜啊……你藏得那么深的秘密,到底还是被人发现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负隅顽抗这么多年,不还是抵不住许多人暗自向我俯首称臣?”
“我可以替他们炼制身体,让他们不伤不痛,不死不灭,你又能给他们什么?”
弃苍冷笑:“谢寒卿,你对人性,实在是太不了解了。”
谢寒卿微微蜷缩着身子,像是一捧将要融化的雪。
哪怕这幅模样,他的神情依然没有恐慌和狼狈。
仿佛平静的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弃苍不想再与他多说,他提起手中长剑:“你我为敌百年,今日我便给你个痛快。”
他双指合并,操纵着长剑朝谢寒卿心口刺去。
然而就在这时,弃苍神情忽然一变。
他的身体从内到外散发出一种诡异的金光。
停滞了片刻,仿佛有万千道剑意在他体内翻搅。
弃苍脸上那块鎏银面具霎时碎为齑粉。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宁竹眼前。
宁竹脑海一片空白。
他甚至来不及说出一句话,整个人便被碎成了千万片。
满屋子都是血。
一块完整的骨片缓缓掉落,朝着谢寒卿飞了过去。
无数金光隐没在他的身体中。
破碎的内脏在一点点新生,谢寒卿的脸色慢慢恢复了正常。
他缓缓起身,拖拽着血衣,一步步朝着屋外走了出去。
而宁竹已经彻底来不及思索眼前发生的一切了。
她眼前倒映的全是那张熟悉的脸。
那张……同江似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