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切归于平静, 只有地上殷红的血迹昭示着这里方才发生过什么。
姜思无匆匆忙忙闯进屋中:“归墟开了!”
下一秒,屋内一片狼藉映入眼帘,姜思无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宁竹脸色煞白,谢寒卿沉默地站在一旁, 气氛古怪。
最终是谢寒卿主动开口:“我方才喂二师姐服下清灵丹, 是她的血。”
姜思无一怔:“白师妹魔气入体, 如何克化得了清灵丹?”
但他上前一看, 白暮身上的魔气居然已经消散得七七八八!
谢寒卿没有解释, 只说:“等药好了, 喂她服下, 魔气便能彻底清除。”
小仙君提着长剑,走出了屋子。
……清灵丹是能抵抗邪气侵体, 但怎么可能净化得了魔气?
这屋子里一片狼藉又是怎么回事?
可惜没有人回答他,宁竹追着谢寒卿匆匆跑了出去。
小仙君足踏长剑, 掠过落凰花林。
宁竹忙抛出长剑跟在他身后。
“谢师兄!”
谢寒卿到底还是停了。
只是这一次, 他没有回头。
小仙君玉冠高束,天玄离尘带在半空中飞舞。
背影看起来孤寂又寥落。
……他在生气。
宁竹心虚不已,忙飞到他面前,仰头看他:“谢师兄, 江似没死,我瞒着你,这不对。”
她声音小了两分:“但是他真的没有滥杀无辜过,而且你看,他刚才还帮白师姐抽出了魔气。”
“刚才谢谢师兄帮我遮掩……”
谢寒卿垂眸看她。
宁竹脸上只有心虚, 丝毫没有联想到江似和魔尊就是一个人的震惊。
……也罢,的确只是他的猜测而已。
他自己都还没有证据的事情,又如何说服得了她。
只是……
“屠星是谁。”
宁竹眼神飘忽:“是弃苍的手下, 我在魔域的时候见过他。”
“只是那个时候我不知屠星就是江似。”
其实她也挺奇怪的,屠星看起来挺风光的,但是在魔域见到江似的时候,他分明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也不排除江似是故意的。
他不敢让她知道自己成了魔尊手下的得力干将,所以才会故作可怜出现在自己面前,博取她的同情。
嗯,这很像江似的性格。
至于谢师兄说的江似和魔尊是一个人……
这怎么可能?谢师兄一定是误会了。
谢寒卿道:“所以在魔域的时候,你就见过白晚。”
宁竹有种课堂上做坏事被老师当场抓包的感觉。
她局促地拽着自己的衣角:“……嗯。”
宁竹想要解释,又觉得自己说任何话都是苍白无力的。
毕竟她是一个修士,偏帮魔修一次还不够,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说出去谁都会觉得奇怪吧。
不料谢寒卿忽然抬手,轻轻拨了一下她鬓边的乱发:“我知道了,宁宁。”
“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在魔域的事情。”
宁竹讶异地张了张嘴。
谢寒卿却说:“归墟只开放一日时间,我们先去看看情况如何。”
宁竹神情恍惚跟在谢寒卿身后。
她早就知道剧情已经开始偏离了,但是根本想不到剧情会崩坏成这个样子。
未来的正道魁首,屠尽魔域之人,竟会默许她偏帮魔修?
两人一前一后赶到了归墟开口的地方。
下方聚集了很多人,众人议论纷纷。
“璇玑阁和天音宗的人真是不要命啊,魔尊才带着人进去,他们就紧随其后也跳进了归墟,真不怕被魔修在里头杀个干净?”
“一旦进入归墟,比魔修危险的东西比比皆是,魔修应该自顾不暇……”
“你们可看清楚了?魔尊真的也进了归墟?”
“那还能有错,那魔头足踏寒鸦万千,腾云驾雾而来,面覆鎏银,银发如瀑,不是弃苍会是谁?”
“……不是说前不久他手下的幽冥鬼母才叫白家大小姐身染魔气吗?这魔头这一次带那么多人过来,到底是为归墟,还是为了侵染修士?”
“归墟一旦开启,半个月之后才能出来,魔修既然已经捷足先登,这一次我是真不敢进去了……诸位道友慎重,慎重啊。”
一个壮汉踏上飞剑,用鄙夷的眼神看众人一眼:“归墟广阔,不一定遇得到这些魔修,况且就算是同类都要相残,畏手畏脚错过归墟岂不可惜?”
说完话,他也不顾有没有惹恼旁人,径直跳入了归墟。
各个门派的修士围聚在一起,有人在动摇,有人思前想后咬着牙跳入了归墟,也有人在伸首张望,等待自己的同伴前来。
宁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谢师兄,明天就是朔月了。”
“要不然……”
“宁宁,我们回穹苍仙阁通知众人。”谢寒卿回望她:“天亮时分,我们就进入归墟。”
归墟是原著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副本。
宁竹记得,谢寒卿会在归墟中杀掉归墟魇魔,出来之后修为大增,性情也越发冷淡。
哪怕明天就是朔月,他也一定会进去的。
宁竹面带忧色,如果这样的话,的确越早进去越好。
至少他们要先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谢寒卿平稳度过朔月。
回穹苍仙阁的时候,白暮已经醒了。
她听说归墟已开,执意要一起进去。
姜思无不赞同:“归墟中凶险万分,白师妹身体抱恙,何必去冒险?”
白暮摇头:“……就是死在里面,我也要去。”
众人沉默。
白暮忽然开口:“不
是说魔尊已经带着数千名魔修进了归墟……白晚也在其中吗?”
“尚且不清楚,白师妹,你……”
白暮却已经提着剑走出了玉琼阁。
姜思无叹了一口气,摇头:“我们也走吧。”
姜汐年忍不住说:“我看白师姐根本就是想进归墟找白晚。”
她小声抱怨:“要是遇到白晚怎么办?我们几个会是她的对手吗……”
没有人回答她,几人已经追着白暮匆匆离开了玉琼阁。
姜汐年只能哀怨地跟了上去。
临近归墟,宁竹的心怦怦跳起来。
归墟下方依然有很多修士围聚在一起,依然有人纠结,有人毫不犹豫跳入其中。
白暮提着剑,站在原地等他们。
天际像是被人凭空撕开了一个裂口,里面氤氲着五彩斑斓的光,却什么也看不清楚。
一入归墟,便是生死有命。
有人或许能遇到顶级的法宝和机缘,也有人一进去便被妖兽吞吃入腹。
……要在归墟里找到音希山,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宁竹抓紧了手中的流烟剑。
没关系。
她都已经来到归墟了,无论能不能顺利找到音希山,至少她都已经努力过了,不是吗?
宽大的衣袖下,忽然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宁竹眼睫微颤,偏头看向谢寒卿。
小仙君剔透的眼瞳认真地看着她,一言未发,但却有无声的力量从两人交叠的指尖传递过来。
宁竹慢慢弯起眼角,冲他一笑。
姜思无将几枚符箓分给他们:“带着这个,哪怕进归墟之后我们失散了,也可以感应到彼此的位置。”
宁竹接过来,妥帖地放到自己的乾坤袋中。
白暮率先跳了进去。
姜汐年刚走上来:“表兄.……”
谢寒卿却已经抓着宁竹的手跳进了归墟。
姜汐年气得跺脚,咬牙切齿跟在他们身后跳了进去。
姜思无摇了下头,也跟着进入了归墟。
宁竹感觉到脚下一空,拉住她的手消失不见了。
宁竹心里一惊,下意识去摸乾坤袋,手抚上腰侧,却什么也没有。
她瞳孔一缩,低下头。
她穿的根本不是天机山的弟子服,而是一条到膝盖之上的短款百褶裙。
仿佛被人重重打了一棒,宁竹抬头,心跳骤然快起来。
眼前是一座普通的单元楼,她背着一个红色的书包站在电梯门口。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在飞速跳跃着,叮的一声,金属质感的电梯门打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出来,看见她的时候有点惊讶:“小宁,你们补习结束了?”
宁竹抓着书包带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她忽然扑上去抱住了老人:“奶奶!!”
老人愣了一下,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心疼坏了:“小宁,有人欺负你了吗?”
老太太声音乍然洪亮起来:“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我的乖孙!”
宁竹抱着她呜呜哭了起来。
路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们。
老太太又是哄又是劝,拉着宁竹的手上了电梯:“乖孙,咱们先回家啊。”
宁竹紧紧挨在她身边,肿着通红的眼睛:“奶奶,我们家住几楼?我来按电梯。”
老太太奇了怪了,腾出一只手贴在她的额头:“傻丫头,生病了吗?”
宁竹破涕为笑。
“六楼,按六。”
宁竹抬手朝着那个按键按下去。
指尖传来按钮的金属质感,如此真实。
宁竹在按钮边缘摩挲了下,又牢牢牵住了奶奶的手。
她知道这是幻境。
奶奶早已经死了,她还困在修真界,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呢?
只是这幻境太真实。
……就让她任性一下,让她多和奶奶待一会儿吧。
祖孙两人紧紧拉着手,走到了一扇暗红色的防盗门前。
门前贴了一个福字,两边还有用毛笔字写成的对联。
宁竹一眼便瞧出来是爷爷的字。
宁竹走上去,不舍地摩挲了一下对联上的字。
老太太开始敲门:“燕儿,开门!”
宁竹僵在原地。
……奶奶是在喊谁的名字?
门里传来女人的声音:“来了!”
“妈您怎么那么快……”
门打开了。
女人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挽起,比记忆中苍老了一些,但依然温婉漂亮。
宁竹如同一颗炮弹般冲到了女人怀中:“妈!!”
女人被她撞击得连连往后退了两步,她诶了一声,抱住宁竹:“这丫头,这是怎么了?”
听到动静,有人从厨房里探出一个头来:“小宁已经回来了?”
男人戴着一副银边眼镜,长相很儒雅。
客厅里又走出来一个背着手的老头:“小宁这是怎么了?”
宁竹的眼泪唰的一下掉了下来。
爸妈,爷爷奶奶,他们全都在。
问不出自家宝贝到底受了什么委屈,一家人围在宁竹身边,这个给她夹菜,那个给她盛汤。
一顿饭宁竹边吃边掉眼泪。
宁竹的爷爷是个脾气冲的小老头,气得摔碗摔筷子,扬言要把欺负他乖孙的人痛揍一顿。
宁竹嘴巴里还嚼着爸爸烧的红烧肉,咸香弹牙,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一边大口大口吞咽,一边说:“没有人欺负我,我就是想你们了。”
妈妈在旁边帮她顺背:“你这孩子,吃慢一些。”
宁竹又咬住一只包子,软甜细腻的豆沙馅,是奶奶最拿手的味道。
她边吃边哭,心里骂道:都怪这个破幻境,太逼真了。
她已经多少年没吃到过这些味道了。
吃完晚饭,妈妈和奶奶在厨房里洗碗。
宁竹扒在门框上看他们。
宁竹爸爸忽然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宁,你过来一下。”
宁竹依依不舍地跟着爸爸走到了阳台。
宁竹爸爸忽然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我刚刚已经打电话跟补习班老师说了,之后的补习你不去了。”
“乖宝,学习压力大跟爸爸妈妈说,补习班不想上就不上了,以你的成绩考上一个本科还是没问题的,咱们努力过就行。”
“爸妈不该给你那么大压力的,小宁,对不起。”
宁竹却忽然抱住了他,她匍匐在他肩头,似乎要将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净。
这一晚所有人都睡得很晚。
宁竹黏着他们,一遍又一遍的问他们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幻境太过逼真,分明爸爸妈妈死在了她七岁的时候,在幻境中,一切却像平行世界般延续了下去。
爸爸升职了,前几年身体不太好老咳嗽,于是把烟给戒了。
妈妈已经快要退休了,他们已经规划好退休之后要出国旅游。
爷爷奶奶身体还算硬朗,只是这几年眼花的情况越发严重,“宁竹”逼着他们每天都吃蓝莓呢。
夜色渐渐暗下来,指针已经指到了十点半的位置。
老人熬不了夜,哈欠一个接着一个的打,宁竹最后抱了抱两位老人,轻声说:“爷爷奶奶,你们去睡觉吧。”
督促着爷爷吃下降压药,给两个老人掖好了被角,宁竹轻轻带上了房门。
爸爸妈妈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宁竹妈妈主动走上来抱住她:“好孩子,快去睡觉吧,睡一觉,明天起来什么都会好。”
宁竹努力压制住哽咽:“……嗯,睡一觉,什么都会好。”
爸妈关上房门的声音响起。
宁竹摊开手心,一枚浅蓝色的石头出现在掌心,宁竹点了点石头,扇动着翅膀的小鸟飞了起来,围着她绕了一圈。
清灵鹫,是谢寒卿送她的法器,可以护住神识。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里是幻境。
宁竹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时钟滴滴答答,不知不觉中便已经走到了十一点。
宁竹打开了房门,摸黑走到了客厅的位置,从抽屉里取出打火机,点燃了窗帘。
窗帘是易燃材质,很快屋子里便火光熊熊。
宁竹妈妈最先觉察到异常。
她冲出房间门,扑到宁竹的
房间:“小宁!!”
宁竹就站在客厅里,泪流满面看着她。
宁竹妈妈发现宁竹不在房间,几乎要发疯了:“小宁!你在哪里!”
爸爸和爷爷奶奶也陆续醒了。
浓烟滚滚,宁竹哭着看着他们:“妈妈,爸爸,爷爷,奶奶,我在这里。”
宁竹妈妈冲过来,将她牢牢抱在了怀中:“小宁别怕,妈妈在。”
屋外响起邻居惊慌的声音:“着火了!”
“是老宁家,快报警!”
宁竹爸爸冲到卫生间,打湿毛巾:“快捂住口鼻!”
他尝试去拉客厅的门,然而火势蔓延太快,门框已经变形,门打不开了。
宁竹爸爸和爷爷冲到窗子边,用锐物疯狂地砸着玻璃。
可是他们家房子用的是钢化玻璃,一时半会儿根本砸不开。
火势越来越大,众人都开始咳嗽起来。
宁竹的妈妈和奶奶披着打湿的毛毯,将她护在中间。
火光舔舐而上,空气都在扭曲变形。
宁竹死死抓着妈妈和奶奶,一遍一遍重复,对不起。
“对不起……”
火焰灼烧的痛感将整个人都包裹,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
耳边传来奶奶虚弱的声音:“……小宁,别怕。”
身体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疼痛。
宁竹的眼泪好像快要流干了。
就在这时,空气微微波动,宁竹身体骤然一空,整个人重重地跌在地上。
周遭一片黑暗,各式各样的透明光团漂浮在空气中,她看到了属于不同人的光团,光团里播放着不同的画面。
有人正在拜堂成亲,有人得道升仙,也有人归隐田园。
……她果然没猜错。
这幻境会变换成自己心中最渴望的事,求之不得,才会被轻易困在其中。
如果想脱离幻境,只有主动出手毁灭一切。
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团正在慢慢消散,光团里铺满了扭曲的火焰。
宁竹不敢多看,咬着牙摇摇晃晃起身。
她很快看到了谢寒卿的光团。
那是一团金色的光,光团模糊地旋转着。
宁竹凑近看。
白衣清冷的小仙君,此时着一身炽烈的红。
他头上的鹤冠变成了金色,清冷的眼尾泛着薄红,唇角含着淡淡的笑,用温柔的眼注视着身旁之人。
宁竹的目光落到身旁身形娇小的女子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女子眉心贴着花钿,目剪秋水,唇点朱樱……
俨然是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