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宁竹蹙眉:“我们是朋友, 为什么我不能和自己的朋友在一起。”
白晚:“但我是人人喊打的魔修。”
宁竹立刻反驳:“是非善恶,是要用自己的眼睛看的。”
白晚的睫毛颤了下,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下,她正要开口, 忽地瞳孔一缩。
锐利的剑气刺破暗色, 朝着白晚面门袭来!
电光石火间, 白晚化作一道黑雾, 消失不见。
剑气削断宁竹身下的树枝, 宁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整个人便已经直直往下坠去!
冷香扑面。
宁竹下意识搂住对方的脖颈, 再睁眼时,谢寒卿已经抱着她稳稳落地。
小仙君腰肢精瘦, 心跳得很快,宁竹八爪鱼一般扒在他身上, 两人发丝交缠, 呼吸相闻。
他身后,落凰花瓣悠悠飘落,一切与梦境重合。
宁竹脸色爆红,猛地从谢寒卿怀里跳下来, 连连后退,直到背脊抵住树干,才慌乱道:“谢,谢师兄?”
谢寒卿立在原地,微微垂着眼, 还保持着被她推开的姿势。
整个人看起来……好像要碎掉了。
宁竹后知后觉自己的反应过了。
她忙解释:“我,我刚刚……”
谢寒卿却说:“方才宁宁和谁在一起?”
宁宁。
他怎么又这么喊她!
宁竹的脸又烧起来。
但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道:“谢师兄看错了, 我刚刚一个人。”
谢寒卿抬眸,淡色的瞳看着她。
宁竹很少撒谎,小腿都有点发软,但她还是重复:“我一个人赏月呢,谢师兄,怎么了?”
谢寒卿上前一步,抬起手。
宁竹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不料有一只手轻轻拂过她的头发,摘下了上面粘着的落凰花瓣。
宁竹愣了下。
……谢师兄不是要对她使用搜神术吗?
或许是她的眼神暴露了什么,小仙君无奈抿了下唇角:“以为我要用搜神术?”
宁竹干笑两声。
谢寒卿垂下眼眸,说出一句让宁竹大吃一惊的话:“宁宁,你的识海无法被旁人看到。”
不是,这话的意思是?
谢寒卿看过她的识海?而且还什么都没看到?
谢寒卿坦诚道:“我身怀秘密,刚开始你在魍魔谷捡到我时,我本想抹掉你的记忆。”
宁竹的冷汗一下子下来了。
……她其实知道别人没办法看到她的记忆。
天玑山弟子入门时,都要问道心,宁竹的手放在问心石上,一片空白。
宁竹当时就觉察到不对劲。
后来她入了门,才知道那块问心石与戒律堂的窥心石都是上古神石,一块可以用来问道心,一块可以拿来窥探记忆。
搜神术乃是禁术,戒律堂审问犯下大错的弟子都会用窥心石。
宁竹找到机会接了一个打扫戒律堂的任务偷摸到窥心石前看过。
……窥心石一片空白,显现不出她的半分记忆。
宁竹先是恐慌,又渐渐安下心来。
她到底是异世来客,旁人看不到她的记忆,其实是一件好事。
所以仙门大比时,她知道自己没办法通过展示记忆的方式警示谢寒卿,才会选择那样的笨办法。
……但是现在谢寒卿告诉她,他试过对她使用搜神术?
好险。
还好有高纬力量的限制。
要是谢寒卿发现他是一本书的男主角……宁竹不敢想象后果。
此时宁竹只能配合他表演:“啊?那么奇怪吗?”
谢寒卿淡淡看着她。
宁竹或许不知道,他极为善于察言观色。
方才她一瞬的恐慌,被他捕捉到了。
宁竹知道此事。
她在撒谎。
小仙君的瞳色微微变深。
如果宁竹真的是天知者,旁人无法窥探她的记忆也是合理的。
某些猜测再度被印证。
谢寒卿却说:“世间万千机缘变换,旁人看不到宁宁的记忆,也不失为一种好事。”
他像是要将此揭过此事:“夜色已深,宁宁,回去歇息吧。”
落凰花林离他们的住处很近,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待到玉琼阁下,宁竹小声说:“那个,谢师兄……”
谢寒卿停住脚步,偏头看她。
宁竹耳尖又涨红了:“谢师兄……还是叫我宁师妹吧。”
谢寒卿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可以叫宁宁吗。”
其实也不太好。
但小仙君垂着眼睫,语气里含了点儿不自觉的哀求……
好吧,宁竹心软了。
她小声说:“只能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谢寒卿弯起眉眼:“……宁宁。”
宁竹第一次知道,清冷的嗓音原来也能唤出这般缱绻的字句。
仿佛有羽毛在宁竹心脏上轻轻刷了一下,宁竹连指尖都泛起酥酥麻麻的感觉。
她刻意不去看谢寒卿:“那我先回去休息啦!”
宁竹闷头就跑,被不知从哪里探出来的花枝刮了一下额头。
宁竹哎呀一声,吃痛捂住额头,脚下却没停,跑得飞快。
她一溜烟跑回房间,关上房门,背脊抵住门大口大口喘气。
……心跳得好快。
宁竹捂住发烫的脸颊,这才觉得额头火辣辣的痛。
宁竹伸出指尖摸了下,有一点点血。
好像方才被花枝刮破了。
有悠长的影投映在窗棂上。
宁竹一惊,猛地转过身子。
谢寒卿的声音响起:“玉颜膏。”
影子抬手,将什么东西搁在窗台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扇薄薄的窗纸。
小仙君就连影子都那么好看,如同清隽的鹤。
宁竹胡乱点头:“……好。”
影子在窗台前停驻片刻,拉长,变淡,转身离开了。
谢寒卿站在落凰花林,看到窗棂被推开,少女通红着脸,飞快将那瓶玉颜膏拿了回来。
少女纤薄的影在窗棂上微晃,她好像拿起瓶子嗅了嗅,又懊恼地揉了把头发。
……好可爱。
落凰花瓣落了谢寒卿满肩。
他站在原地,直到宁竹的房间熄了灯,才转身离开。
小仙君白衣落拓,如同一道鬼魅的影在林间穿梭,很快到了方才宁竹停留的地方。
谢寒卿停下,瞳孔微微变红。
千万缕飘浮的丝线缠绕在空气中,谢寒卿的目光定在血红色的那一根上。
片刻后,他提步,无声追了过去。
梦月客栈。
白晚倏然出现,手里还端着宁竹方才递给她的果饮。
她暗自骂了一句,将果饮随手放下。
刚才跑什么?
谢寒卿认识她,就该在他面前露个面。
不过白晚又想起方才宁竹所说的。
她缓缓扶着桌案坐下,自嘲一笑。
可能吗?
让修士与魔修和谐相处,简直是天方夜谭,不是谁都是宁竹。
妆台上的水镜倒映出一张面白唇红的脸。
白晚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面色忽然一变。
……宁竹送她的烈焰绒花不见了。
白晚匆匆起身,离开了屋子。
夜凉如水。
路上残雪未消,冷色的月倾覆在积雪上,如同一层寒霜。
白晚低头,沿路仔细寻找。
忽有一道颀长的影落在面前。
来人声音清寒:“是在找这个么,白晚师妹。”
白晚缓缓抬起头。
小仙君逆着月色而立,手中捻着那朵烈焰绒花。
谢寒卿眸光平静,淡声说:“你没死,白晚师妹。”
白晚身体已经绷紧,随时
可以化作黑雾散去。
面上却带着笑接过那朵绒花:“别叫我那个名字。”
她反手将绒花簪到发髻间,笑盈盈说:“我叫幽冥鬼母,你可以叫我鬼母。”
“……幽冥鬼母。”
谢寒卿话音落,铺天盖地的剑意如同细密的网笼罩而下!
白晚的身体诡异地扭动了下,化作黑雾四散,又很快凝成实体。
她翘着腿坐在屋檐上,鬓间烈焰绒花色泽灼灼,衬得她眉眼越发冷艳。
白晚的笑意变冷了:“……果然,修士和魔修之间只能是不死不休。”
这世间……没有第二个宁竹。
半空中倏然浮现万千条黑雾凝成的细蛇,丝丝吐信,朝着谢寒卿袭去!
谢寒卿挥剑格挡,剑光飒沓,剑下细蛇被斩断,化为黑雾散去。
但很快那些黑雾再度凝聚成更小的细蛇,从四面八方缠绕而上,谢寒卿整个人都被黑蛇吞没。
白晚勾起唇角,轻轻抚上鬓间的烈焰绒花。
下一刻,背后忽有一道凛冽剑意袭来。
白晚轻而易举闪身躲开,剑刃只削去了她的一缕发。
然而那人再度提剑刺来!
白晚不耐烦地回过头,明知不是自己的对手,有完没完?
与此同时,谢寒卿周身爆发出银光,黑蛇散去。
“……小晚?”
谢寒卿抬眸,看向来人。
白暮站在白晚不远处,手执长剑,双眼睁大,整个人都在颤抖。
白晚盯着白暮看了片刻,抬手再度凝出万千黑蛇,直直朝着白暮袭去!
白暮毫不设防,被黑蛇缠绕而上,衣衫霎时渗出鲜血。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白晚,白晚却面无表情,再度放出数条黑蛇。
谢寒卿足尖微点飞身而上,一剑震开黑蛇,挡在白暮面前:“她不是你妹妹了。”
可是白暮依旧浑身都在颤抖,她面色惨白,鲜血顺着剑尖滴答滴答坠落。
“……小晚,这些日子你都在哪里?”白暮的声音已经疼到变形了。
“别叫我那个名字!”白晚尖声道。
空气微微波动起来。
无数浓重的黑雾从四面八方凝聚起来,化作一条遮天蔽日的巨蛇。
蛇口喷吐着幽红火焰,猩红的眼盯着两人。
白暮身形摇摆,眼角泛红:“……小晚。”
白晚冷笑,蛇首高高抬起,张开血盆大口。
“再说一次,叫我幽冥鬼母!!”
巨蛇刺破长空,发出尖啸,朝着两人袭去!
“白晚师姐!!”
巨蛇在空中凝固了一瞬。
白晚低头,宁竹和姜思无不知何时出现在下方,宁竹脸色惨白,朝她拼命摇头。
她来得很急,头发都没梳,衣带也系错了,素白的小脸上满是哀求。
白晚死死抿住唇,化作黑雾离开。
眼见白晚离开,白暮忽然提剑追上去,然而才腾到半空,她便狼狈地跌落在地,咳出一口乌黑的血。
姜思无上前查看,面色微变:“不好,有魔气侵染的迹象!快带白暮师妹回去!”
这边动静太大,已经惊动了许多修士。
有人疑惑道:“……方才那魔修好像是白家二小姐?”
“是她!我看清了!”
众人议论纷纷间,白暮踉跄着站起身,抓住宁竹的手:“宁师妹,你和小晚……之前就见过?”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宁竹身上。
谢寒卿忽然开口:“方才宁师妹和我待在一起,是我先看见了白晚。”
“宁师妹此前并没有见过她。”
谢寒卿语气平淡。
宁竹不敢看他,盯着鞋尖。
谢寒卿说的话,又如何会作假。
白暮信了。
她整个人凄惶不堪,眼角成串的泪滚下,喃喃:“……成了魔修,竟连性子都会大变吗?”
宁竹心底涌起愧疚。
……可她没办法告诉白暮,白晚什么都不记得了。
白晚再度咳出乌黑的血。
她身子一软,不省人事倒了下去。
“白师姐!!”
已至夤夜,穹苍仙阁却灯火通明。
玉琼阁花厅。
谢凌风眉心折痕更深,扫视着谢寒卿。
“你说方才便看到了白晚,又为何要放她逃走?”
谢凌风已经听说白晚被宁竹阻下的事,鹰隼般的眼睛又盯住宁竹:“白晚已成魔修,连手足都不认,又为何会听你劝阻?”
他还记得宁竹在仙门大比时是如何混入秘境,此人实在可疑。
姜思无摇着折扇说:“姑父此言差矣。”
他弯着一双桃花眼:“宁师妹这般惹人怜爱,白晚就算成了魔修,也舍不得伤她,不是很合理吗?”
……姜师兄,能不能别说那么羞耻的话。
宁竹盯着鞋尖装死,内心却在哀嚎。
谢凌风冷哼一声,姜思无又说:“白晚现在已成魔修,实力不在寒卿之下,打个照面立刻逃走并不奇怪。”
姜思无唉声叹气:“姑父还是关注下白暮师妹吧。”
白暮心神动摇,如今已有魔气侵体的迹象。
白庭叶接到消息,勃然大怒。
好在白家有一株万年灵雾花,灵雾花服用后可解魔气,白庭叶已经遣人往梦京送了。
谢凌风表情越发不快。
白庭叶自己的女儿手足相残,跟他有何关系?也只是事情发生在他的地盘上。
谢凌风抬手招来一个下属:“把库房里那枚紫瑛仙丹取出来,给白暮送去。”
他看谢寒卿一眼:“我还有事,你代我在此处照顾好白暮。”
谢寒卿淡淡颔首。
姜思无拉长声腔:“姑父慢走——”
这边谢凌风刚走,姜汐年出现了。
她面上有些惶然:“我听说白师姐出事了,现在怎么样了?”
姜思无:“等灵雾花送来,自然无事。”
姜汐年摇头:“白晚自己成了魔修,怎么能想着把自己的亲姐姐也变成魔修?”
她又幽幽说:“我听说表兄和宁师妹最先见到白晚?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提前示警,否则白师姐也不会变成这样。”
宁竹……哑口无言。
白暮师姐变成这样,她的确有责任。
宁竹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姜思无声音变得很冷:“白晚现在是魔修,修为深厚,寒卿也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姜汐年还要说话,宁竹忽然起身:“……我去看看白师姐。”
姜思无和谢寒卿对视一眼。
宁竹沉默地推开门离开。
白晚师姐……一定不是出于本心,她肯定只是不记得白暮了。
梦京郊外。
黑雾凝聚成实体,化作一个踉踉跄跄的女子。
白晚漫无目的走到落凰花林间。
月色投映在她散乱的长发上,她指尖攥着的烈焰绒花上沾了点血,色泽更加浓艳。
白晚忽然怔了下,旋即伏跪在地:“……尊上。”
银发如瀑的少年坐在落凰花树上,只露出苍白俊美的下颌。
江似把玩着一朵落凰花:“哭什么?”
白晚狼狈低下头:“……属下没有。”
江似的眼幽深难辨:“不忍心对自己的姐姐下手么?”
白晚盯着地上残败的落凰花,摇头:“不是。”
“骗人。”江似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她面前。
冷白的指尖染上了落凰花汁,猩红得像血。
江似在笑:“看来哪怕是残魂,也依然会左右行事。”
白晚颤抖起来。
她忍不住小声啜泣:“……这一次求尊上饶过属下。”
江似将落凰花随手抛开,笑盈盈说:“我很好奇,你不应该还记得,那又是从哪里知道白家有灵雾花的?”
江似摊开掌心,一朵通体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透明花朵出现。
白晚瞳孔一缩。
“我吩咐你尽量挑个身份高的人下手,你不对姜家兄妹下手,偏要对白暮。”
“是猜到你爹爹只会愿意把灵雾花拿给自己的女儿用,是么?”
魔气顺着白晚纤细的脖颈缠绕而上,危险地游走着。
只要江似稍稍一用力,便能叫她尸首分离。
江似淡声说:“你和屠
星,乃是我的左膀右臂。”
“我的左膀右臂,对修士居然还有恻隐之心,白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魔气如同情人温柔的抚摸,缓缓缠绕收紧。
白晚的眼神变得很空。
……就这么算了吧。
死了也很好。
不用痛苦,不用纠结,不用在夜深人静时默默流泪。
缠住她脖颈的魔气忽然消散,转而缠上那朵灵雾花。
在白晚出声之前,魔气将灵雾花霎时碾碎。
白晚跌坐在地上。
除了魔尊亲自出手,灵雾花乃是世间唯一一种能解魔气的东西,就算是白家也只有这么一朵。
……她的算盘落空了。
江似轻笑一声:“待你姐姐也来了魔域,你便不孤独了,不是么?”
江似踏着月色悠然离去。
身后传来白晚的悲泣,呜咽声与夜风缠绕,很快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