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宁竹陪着无烬用了一碗面, 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黯淡下来。
天际还透着些赤红橙紫,飞鸟成群,跃过茫茫云海。
她使出最快的速度一路往攀云峰赶。
流烟剑落在无咎洞府门口。
宁竹长驱直入, 脚步忽然慢下来。
屋里点了灯, 灯火昏黄, 少年仙君纤薄落拓的剪影落在窗棂上。
他屈膝而坐, 眉眼唇鼻线条青隽, 就连发上缠绕的天玄离尘带都弯折出漂亮的弧度。
宁竹站在门口欣赏了一会儿。
到底是男主, 谢寒卿他没有一处不是完美的。
想到这里, 宁竹又不禁感到罪大恶极。
好险好险,险些他这颗大白菜就被自己拱了。
“为何不进来。”清冷的声音响起。
宁竹咳嗽了一声:“我进来啦。”
谢寒卿正在翻看一本剑谱。
桌案上放着一碟酸梅饼, 还有一壶已经冲泡好的琼浆饮。
一看就还没动过……他在等自己吗?
宁竹有点愧疚,把手中油纸包放下:“谢师兄, 我路过幽冥集市, 买了一些芡实糕,这家很出名,你尝尝?”
她打开油纸包,又倒出两杯琼浆饮, 推到他面前。
谢寒卿从善如流,用了一块酸梅饼,一块芡实糕,又喝了一口琼浆饮。
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只是……他唇角沾了一点白色的碎屑。
宁竹咳了一声:“谢师兄, 这里。”
她指指他的唇。
谢寒卿眸色剔透,平静地看着她。
宁竹哽了下,再度开口:“那里, 沾了点心碎屑。”
小仙君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下唇角。
唇舌柔软,水光莹莹,是淡粉的色泽。
……亲吻时,如同裹了霜雪的流樱花瓣,会在翻搅中被蹂躏出花汁,余味清甜。
宁竹的脸霎时烧了起来。
她砰地站起身,结结巴巴说:“我去采半地莲。”
宁竹飞快溜了出去,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屋里,谢寒卿垂眸,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直到跑出无咎洞府,宁竹的心脏都还在砰砰直跳。
她甩了甩脑袋脑袋,试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可惜无济于事。
被他扣住后脑,索吻到几乎窒息的画面历历在目。
宁竹尴尬得捂住脸,哀嚎不已。
为什么要脑子一热接下这个活啊!!
还不到月华最盛的时候。
宁竹蹲在地上,一边观察着月色,一边拿着树枝狠狠戳着土。
是她思想不纯洁。
分明当时是因为噬魇兽的影响,两人都处在不理智的状态。
可是只要一安静下来。
宁竹脑子又会控制不住地浮现出那些限制级的画面。
若不是知道谢寒卿一直到最后都是童子身,宁竹真的会以为……他身经百战。
有的人,表面看起来清清冷冷,无欲无求,实际上……
啪。
手中树枝被弯折到某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忽然撅断。
宁竹的脸再度可耻地红了。
果然当时马不停蹄溜去魔域是正确的。
至少人在忙碌的时候是不会有心思思索这些事情的。
不行。
谢寒卿这药得服用半个月,便意味着自己要跟他单独相处半月之久。
已经答应下来的事情不好反悔,她得想个办法……
片刻后,宁竹眼眸一亮。
她抛出飞
剑,急吼吼去了太素阁一趟。
回来的时候,正值月华正浓时。
宁竹精心摘下三瓣漂亮半地莲。
半地莲夜晚开放,晨曦时分凋谢,是一种十分娇气的灵植。
宁竹小心翼翼带着半地莲折回无咎洞府。
到门口时,她停顿了片刻,取出一瓶丹药,往嘴里倒了几颗。
高阶清心丹,可暂时封闭感官,压制情绪,许多修士都会在破境的时候服用。
丹药在舌尖化开,沿着血液游走。
宁竹很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和。
竹林的清香消失不见,风声沙沙也变得遥远,宁竹仿佛被罩到一枚罩子中,隔绝了外界的嘈杂,识海平静,心神澄明。
宁竹抬起头,迈着自信的步伐踏入了无咎洞府。
谢寒卿不知为何,竟在院中。
院里种着一棵上了年岁的流樱花。
夜色为粉白的花瓣渡上一层如墨的蓝,白衣仙君伫立在满地残花中,衣袍鼓动如鹤翅招展。
听见响动,谢寒卿回过头来。
他的眉眼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便少了清冷孤绝之姿,多了三分破碎朦胧之感。
惹人垂怜。
谢寒卿开口,嗓音如潺潺春溪:“宁师妹。”
在这样一个花香弥漫的春夜,一切都是躁动的,暧昧的。
仿佛有人在轻轻拨动琴弦,余音震荡心湖,每一个眼神都变得粘稠。
宁竹对上谢寒卿的目光。
片刻后,她冷淡点点头,从他身边,大步走过。
没有故作姿态,没有刻意为之,整个人平静得像是路过了一截木头。
谢寒卿盯着她的背影,蹙起眉头。
宁竹径直走到了灶房。
其他药材姜思无早已备好,宁竹有条不紊烧水,放药材,待到水沸,将半地莲小心翼翼放了进去。
花瓣打着旋儿,沉沉落到水中,很快变得透明。
宁竹满意地点点头,控制火候,让药慢慢煎着,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只滴漏,又掏出一只加了软垫的小板凳,坐到上面开始编剑穗。
哪怕服用了清心丹,宁竹赚钱的欲望也没有被浇灭。
珠玑阁的剑穗都快要被她承包了,宁竹熟练地打了个结,收尾,再度取出一些材料开始编。
滴漏发出清脆的响声。
宁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收起板凳和还没编织完的剑穗,又看了一眼火候,准备出门采天心花蕊上的晨露。
只要把晨露加进去,这药就算好了。
到时候把药端给谢寒卿,便可以回去睡觉了。
宁竹揉了揉眼睛,走出灶房。
跨过门槛,她忽然撞上一个人。
若是平日,她定然会被吓一跳。
但现在,宁竹只是淡然地抬头。
是谢寒卿。
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身子很冰,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
谢寒卿蜷起手,握在唇边轻轻咳了几声。
宁竹拧眉:“谢师兄,你有伤在身,为何不好好歇息,要出来走动?”
谢寒卿正想开口。
宁竹已经推开他,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仿佛又想到什么,宁竹回头,用平淡的语气说:“我要去采药了,谢师兄请回去好好歇息。”
她很快离开。
谢寒卿站在檐下,若有所思看着她的背影。
是清心丹么。
……需要封闭五感,压制情绪么?
谢寒卿冷淡的眼瞳微微波动,眉眼渐渐舒展开,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转瞬即逝。
宁竹采集好半瓶花露回到灶房时,天色还未彻底亮起。
绚烂霞光映得满院一片彤红,灶上缥缈的水汽四散开,药香清苦。
宁竹将花露倒入其中,用灵力将药迅速变温,端着煎好的药敲响了谢寒卿的房门。
屋里无人回应。
但姜师兄交代了,必须在早晨服下。
宁竹不作他想,推开了房门。
谢寒卿半靠在床榻上,不知是何时睡着的,手中还卷着一册书。
又没好好休息吗?
宁竹走过去,拿走他手中的书。
是一卷古籍,上面记载着许多与魔修相关的东西。
宁竹翻看了两页,看向疲惫睡去的谢寒卿。
自魔渊开口,这些时日谢寒卿一直很忙,奔波四地,探查魔气,诛杀魔修。
朔月之后他又来了魔域一趟将自己带出来。
多天连轴转,饶是他也扛不住。
宁竹叹了口气,将药放到一旁,用灵力温着。
让他再睡一会儿吧。
宁竹坐到床榻边,继续掏出剑穗来开始编。
其实宁竹也很疲惫了。
在魔域那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回来便开始忙着给谢寒卿煎药。
眼皮越来越重。
宁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但还是无济于事。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仿佛只是打了一个盹,又仿佛睡了很久很久。
宁竹再次迷迷糊糊醒来时,嗅见满怀冷香。
周遭一片暗色,视野很差。
宁竹一点点抬起头,冷白锋利的下颌撞入眼帘。
如遭当头棒喝,宁竹抬手便去推怀中人。
小仙君眉头微微蹙起,手臂环在她的腰上,将她缠得更紧。
两人青丝交缠,呼吸相闻,如同一对爱侣紧紧相拥。
宁竹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血液逆流,喉头发干,好像清心丹已经失效了。
她心底哀嚎,强烈谴责自己的不靠谱。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床榻上来的!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少年仙君胸膛宽阔而坚硬,轻而易举将她囚困于其间。
宁竹不敢太用力,生怕他醒来,到时候又是百口莫辩。
她只好背过手,一点点掰开他的手臂。
好在谢寒卿似乎是睡熟了,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宁竹在心底给自己鼓气,继续挪动他的手臂。
好不容易从他怀里挣脱时,宁竹已是满头大汗。
正要溜下榻,身后之人忽然再度长臂一展,将她抱回怀中。
小仙君微微蜷缩着身子,额头抵在她的颈窝之中,绵长滚烫的呼吸尽数洒落在宁竹皮肤上。
酥麻不堪,如同万蚁啃噬。
一如那天晚上,在她脖颈、肩头落下的细碎的吻。
宁竹脑子一片空白,狠狠推开谢寒卿,飞身下榻。
她不管了!
吵醒谢寒卿的话她就说他是在做梦!
宁竹一口气退到桌案边,胸膛起伏,见谢寒卿还在熟睡,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太阳都落山了!
宁竹无奈地看向还在被灵力温着的药,认命地叹了一口气。
宁竹把药倒掉,留了一道传音符。
一会儿再来重新煎药吧,她一定要设一个滴漏!这次一定要让他把药喝掉!!
宁竹一脸怨气离开了无咎洞府。
床榻之上,谢寒卿睁开了眼睛。
眼神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他捏碎传音符,宁竹的声音传来:“今天的药已经失效了,明天再来给你煎药。”
似乎能听出来几分气急败坏。
睫羽微垂。
谢寒卿低头,嗅着床榻之上……属于她的那抹残香。
宁竹御剑穿梭在云层中,没捏防风诀,冷风呼啦啦拍在她脸上,将头发都吹得一片凌乱。
她需要好好冷静下。
思索片刻,宁竹调转飞剑往太素阁飞去。
今日值守的是陈长老座下的弟子。
还带着婴儿肥的弟子正在挑拣药材,忽然看见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女修怒气冲冲走进来。
那弟子吓了一跳:“这位……师姐?”
宁竹随手抓了一把头发:“师弟,你帮我看看这个可是高阶清心丹。”
她将昨夜买下的清心丹推过去。
弟子小心翼翼检查了下:“……是,是啊。”
宁竹长呼一口气:“可还有更高阶的清心丹?”
弟子摇头。
宁竹不死心:“师弟,那还有没有其他与清心丹同效果的药?”
弟子小心翼翼说:“不如师姐每次吃两颗?”
他又好心提醒:“不能超过两颗,不然你会中毒的。”
好主
意。
宁竹伸手拍在桌案上:“师弟,给我再来一瓶!”
宁竹揣着新买的清心丹往自己的洞府飞。
还是没捏诀,她御剑在洞府上方飞了两圈,整个人在风中凌乱。
好不容易躁动的情绪被压下来,宁竹拍了拍脸,跳下飞剑,抬手推开门。
下一秒,她愣在原地。
摇椅上坐着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人。
宁竹揉了下眼睛,再仔细看去,江似依然好整以暇坐在摇椅上。
他穿了一身黑衣,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住,脸色有些阴沉。
见到她,他也没笑,只是说:“回来了。”
或许是江似出现在这里太过不可思议,宁竹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只是惊道:“江似!!你怎么进来的?天玑山不是有禁制吗?”
屋内并未掌灯,浅淡天光映在宁竹身上。
她头发很乱,像是御剑飞行了很久。
飞了很久,也依然能在少女的衣裙上嗅到沾染着的清苦药香……以及属于那个人的味道。
江似的心口疼得要命。
要在一个月时间赶出一具傀儡,就算是他,也是极其耗费心力的事。
更何况他要让那傀儡陪在宁竹身边,必须要精心雕琢。
江似几乎是没日没夜的在赶。
然而就在方才,他感应到了宁竹的……情动。
他在拘银链中注入了一缕神识,他能感应得到她有无危险,也能感应到她剧烈的情绪起伏。
江似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只是她却不在洞府。
屋子里似乎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
那宁竹回来之后……去了哪里?
一切都有了答案。
少女衣裙皱巴巴,头发蓬乱。
那个人的味道,丝丝缕缕缠绕在她身上。
江似站起身,猝不及防将她揽入怀中。
属于她的气息铺面而来,只是可惜……中间夹杂着另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少女莹白的耳垂就在唇边。
江似的鼻尖轻轻擦过,强忍含住她耳垂研磨吮咬的冲动。
他哑着嗓子开口:“是啊,天玑山的禁制,真难闯。”
话音落。
一道贯彻千山的铃声响起,足足三声。
宁竹脸色煞白。
只有大事发生的时候,宗门才会响传音铃。
铃声越多,事态越紧急。
宁竹自入门以来,从未听过铃响。
江似曾亦是天玑山弟子,又怎会不知这铃声代表着什么。
他啧了一声,偏头对宁竹说:“看来有麻烦了。”
宁竹推他:“你快跑啊。”
江似看她一眼,带着人原地消失。
几乎是他们消失的下一刻,谢寒卿便出现在宁竹洞府前。
夜色沉沉,数道飞剑划过云层。
“警戒!有魔修闯入!”
“有魔修闯入!”
谢寒卿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眼瞳微微透出红色。
千万缕颜色各异的气体出现在眼前。
他寻觅着那道熟悉的粉色。
然而下一秒,他瞳孔一缩。
属于宁竹的气息……被人为遮蔽了。
宁竹哎哟一声摔到水中。
仍是春夜,河水冰凉刺骨,宁竹一个激灵,呼吸都凝固。
好在很快有人给她施了诀,四肢温暖起来,宁竹抓着江似从水中冒出来,大口大口喘气。
两人成了落水狗,好不狼狈。
宁竹抹了把脸:“你这千里遁地符咒设的地点也太歪了!!”
江似托着她的腰,带人往河边游,黑沉的眼被水浸过后,如同黑曜石一般。
两个人都被河水浸湿,宁竹身上的味道淡去,只剩下河水冰凉潮湿的味道。
他眉眼愉悦地舒展开:“是啊。”
宁竹环顾四周:“这是到哪里来了?”
他们现在身处一片枯林之中,河水如玉带环绕着这片枯林,不知何时月亮都已经升起,月色浮在河面之上,波光粼粼。
江似没有回答,月色倒映在少年黝黑得过分的眼中,他仿佛漫不经心问:“是谁受伤了吗?你身上有药味。”
宁竹施诀烘干两人的衣服:“是谢师兄。”
“他的魔域受伤了,我总不可能坐视不理。”
江似语气中有几分嘲讽:“何必要你为他亲侍汤药?”
宁竹瞪他:“谢师兄是为了救我出魔域才受的伤。”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怎么闯进的天玑山?来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想见你,所以来了。”
宁竹动作一顿。
江似死死盯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一毫变化。
宁竹只是蹙起眉头:“你不是胡闹嘛,今时不同往日,天机山的禁制……”
她叹了口气:“有没有受伤?”
江似垂下眼睫。
他忽然抬手,抓住宁竹的指尖,像是孩子一样轻轻摇了摇,“嗯,很痛。”
宁竹这下是真紧张起来了,她表情严肃:“伤在哪里了?我看看?”
江似没有放开她的手。
他抓着她的指尖,一点点拉向自己的胸口,按在自己的心脏处。
两人的手指都很冰。
江似用黝黑的眼盯着她:“这里。”
“这里很痛。”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