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亲吻
仙雾缥缈的云崖如薄纱, 轻轻笼罩着桃树下的男女。
纷飞的桃花瓣骤然停在半空,将天地间的一切喧嚣尽数隔绝。
枝上,将开未开的花苞竟在瞬间齐齐舒展绽放。
神君的瞳色渐渐变得深邃, 唇瓣轻柔地碰触间,带着温玉般的细腻。
花浔屏住了呼吸,双眸盛满了震惊与羞赧。
唇上的冷润触感, 如同初雪落在花瓣上, 温柔得令人想要落泪。
花浔的耳根渐渐变得灼热, 后颈的掌心轻扣着她,令她难以逃离, 卷睫不安地颤了颤。
神君……在吻她。
当这个念头变得清晰,红晕瞬间爬满她的面颊。
她本以为,无欲无求、无悲无喜的神君,应当不会知晓亲吻的。
可唇上清楚的感触如此清晰。
神君的吻都是温和而神性的,轻轻地碰触、辗转, 搅乱着她的气息, 令她的呼吸间掺杂了他的清香。
却比平时要更强势,扣着她后颈的大手纹丝不动。
花浔的脑海一片朦胧,昏昏沉沉之间,神君松开了手,离开了她的唇。
那双宽和清敛的双眸,染上了一丝不同的幽暗。
停滞的花瓣渐渐恢复如常,悠悠浮荡。
花浔仍坐在树枝上, 呼吸急促地看着仍站在她身前的神,许久,才干巴巴地说:“神君刚刚……吻我……”
神君将她的微乱的发髻整理利落,指尖蹭去她唇瓣上的一点光亮, 坦诚地应:“嗯。”
花浔仍觉得不敢置信,又安静片刻,听见后殿传来流火玩耍时的叫声,回过神来,小心轻问:“神君……是把我当成流火了吗?”
就像她也会亲近那些毛茸茸的妖族一般。
神君眉心浅蹙:“吾不会吻流火。”
“那您……”花浔心口一提,紧张地看他,“为何吻我?”
神君认真思索过后道:“吾想吻阿浔。”
他沉默了几息,微笑着和缓道:“吾爱阿浔。”
花浔错愕地睁大了双眼。
从方才神君为她整理发髻开始,她便觉得像是在做梦一般,如今听见这一声“爱”,好似到达了美梦的巅峰。
神君是感化而生的上古神明,是清心寡欲的神。
她甚至已经接受,神君不懂男女之情了。
“您真的知道您在做什么吗?”花浔迟疑地问,旋即想起什么,又道,“您说……爱我,是爱情的那种爱吗?”
还是,对万物众生一视同仁的、属于神的爱?
后半句花浔没有勇气问出口。
爱情。
九倾的双眸陷入短暂的迷茫,他坦诚着自己的无知:“吾不知。”
他不知自己对阿浔是否便是世人所歌颂、谩骂、向往、唾弃的爱情。
但他想,从此刻始,他有千万年,去学习,感受。
“吾在意阿浔。”神君这样道。
花浔心中虽有淡淡的失落,但听见神君坦言道出的在意,又不免被宽慰到。
这样便很好了。
“我也很在意神君。”花浔说。
神君笑了:“吾知。”
可他仍因她亲口说出这句话而欢愉。
这真是一种很奇怪的情绪。
花浔定定看着神君的笑,心跳快了几分,悄悄移开了视线:“我……先回房了。”
这次神君没有阻拦,花浔跳下树枝便飞快跑回了后殿。
玩累的流火趴在玉榻上眯着眼睛小憩,听见脚步声后,朝花浔叫了一声算作打招呼。
花浔头也不回地钻进自己的房间,往床榻上一躺,抓过仙光绸,将自己蒙得严严实实。
可神君的清香气息却好像仍萦绕在她的唇齿间,清幽诱人。
花浔忍不住伸手轻轻触碰着自己的唇瓣,回忆起刚刚那个吻,心跳如雷。
下瞬,她突然想起什么,掀开仙光绸坐起身。
她好像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
方才,本该是她取神君涎液的千载良机!
可她偏偏在紧张与震惊中,将这一点完全抛之脑后。
难道还要再来一次?
想到那个画面,花浔再一次面红耳热。
可又想起什么,花浔脸上的红晕渐渐消退,再次倒回床上,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神君不会撒谎,说不知是不是爱情,便是真的不知。
神不染凡尘,可人却是贪婪的。
比如她。
前刻还在告诉自己“知足了,这样已经很好了”,可回过神来,便想要更多。
“喈。”一声短促又疑惑的叫声从门口传来。
花浔微微起身朝房门望去。
流火正探着脖子朝里面望,见她醒着,欢快地飞了进来,直接飞到她的床上。
“流火,你有事吗?”花浔闷闷地坐起身。
流火睁着滴溜溜的眼珠看着她,片刻后喉咙里“咕噜咕噜”叫了几声,像极了一些妖族反刍时的动静。
“流火,不许吐我床……”上。
花浔的话还未说完,流火口中吐出一枚晶莹剔透的晶体。
那晶体澄澈透亮,不含半分杂质,泛着细碎的银芒,如昆仑雪巅万年不化的冰晶,清冷圣洁,完美无瑕。
“这是何物?”花浔不解地问,捻了个清洁诀,将晶体拿在掌心。
流火张开尖喙,啄了啄她的手。
花浔诧异地看了它一眼,尝试着将法力注入晶体,刹那间她的识海飞快倒退,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广袤无垠的世界。
神君孤身一神在白雾崖走着,未曾用神力,一步一步往前迈。
她竟看见了神君浩瀚如天地的识海,可识海中竟……塞满了她。
各种各样的她。
移栽桃枝满手泥的她,想要偷亲神君的她,为神君献花的她,胆大地坐在莲台上的她……
最终,定格在她穿着嫁衣的画面。
花浔认出了记忆对应的时日——是她离开仙族的那日。
神君回到了仙幔后,端坐于莲台。
平静,冷寂。
毫无波澜。
却在垂眸的瞬间,左眼一滴泪滑落。
“阿浔。”他唤的是她的名字。
随即,白雾崖陷入永夜。
花浔的意识猛然抽离,怔怔地看向手中的晶体。
“这是神君的泪……”她低声呢喃。
为她流的泪。
因为她在这滴泪晶中,只看到了她一人。
满满当当的她。
她离开的那日,神君落泪了吗?
“喈。”流火小声叫了一声。
花浔看向流火,鼻子忽然一酸,抱住了流火的脑袋,将快要流出来的泪珠蹭到它的羽毛上。
流火挣扎了下,却在听见一声轻吸鼻子的哽咽声时停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趴在床上,任由她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花浔闷闷地声音响起:“流火,你活了两千多年了吧?”
流火应了一声。
“你跟在神君身边这么久,可见过神君为旁人流泪?”花浔又问。
流火摇摇头。
花浔渐渐安静,许久,声音如同自言自语:“所以,神君只为我落泪过……”
眼眶又热了。
花浔埋下头就要将眼眶蹭向流火的羽毛,却未能成功。
一缕金色的神光隔开了流火,将它拉到一旁。
花浔的怀中一空,不由抬起头来。
神君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正站在她的床榻旁,玉白的手拂过她的眼睫,也蹭去了那滴水珠。
“您怎么来了?”花浔呆呆地问。
神君微微笑着:“吾在想,流火的原形修为已难有寸进,当再进一步修成人形了。”
被拉到床下的流火不解地眨了眨眼,看了看花浔,又看向神君。
花浔想到流火修成人形,不光修为能继续精进,自己也有个说话玩乐的伙伴,点点头:“是哦。”
神君顿首:“往后,流火便在殿中好生修炼,阿浔先搬去神殿吧。”
啊?
花浔错愕地抬头。
流火也茫然地叫了一声。
神君拉起花浔的手,与她一同朝外走去。
直到花浔将要踏入神殿的大门,才终于反应过来:“神君,我搬来这里,不合适吧?”
“嗯?”神君不解,拉着她便走了进去。
花浔张了张嘴,最终默默闭上了。
神君的宫殿更为巍峨,足有三层,每层皆有三丈高。
花浔对殿中陈设早已熟悉,但深夜来此的次数却屈指可数:“神君,我住在哪儿?莲台旁边吗?”
“也可。”神君颔首。
花浔心口一跳,耳热面红,忙道:“我开玩笑的。”
她知道二三层还有空房,神君曾对她提及过,只是万年来从无人居住罢了。
神君含笑,眼中多了一丝玩笑成功后的促狭:“嗯。”
花浔指了指上方:“那我先……”
“阿浔陪吾待一会儿吧。”神君罕见地打断了她。
花浔愣了愣,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多时,神君再次坐在了莲台上,花浔则裹着仙光绸,舒舒服服地靠在莲台旁。
神君的周身很快神光弥漫,若隐若现。
花浔知道,神君又在应众生祈愿了。
她仰着头,仔细望着身侧的神明。
他会落泪,会亲吻,会生气,也会在意……
这是神给她的偏爱。
这一瞬,花浔好像懂了。
神君其实也像众生一般,他并不喜欢孤寂。
可既然不喜欢,那过去的千万年,他是如何熬过来的呢?
花浔心中不由一阵酸涩,轻轻靠在神君的膝上,安安静静地陪伴着。
察觉到膝上的暖意,九倾睁开双眸,看着依靠着自己的少女。
良久,他抬起手,掌心落在少女的乌发上。
识海中那永恒的痛楚,仿佛也随之淡去。
*
自从流火被迫修炼,便每三日方能出去玩耍游乐一次。
花浔也搬到了神殿中,大多数时日,她都在莲台旁陪伴着神君。
偶尔也会因发愁还差一滴涎液一事,搬到三层自己的房中,兀自唉声叹气想法子。
可每当此时,一旦花浔入睡,总能在梦中看见神君的一缕神念悄无声息地站在她的面前,噙着笑孤零零地望着她。
明明不曾说话,却令人心疼。
第二日,花浔便默默回到了莲台旁。
花浔也曾想过,不如像神君上次那样,直接吻上去,将涎液取来再说。
可心中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
看着神君端坐莲台的高高在上的神性姿容,她过于靠近那张脸一点,都觉得是在亵渎神明。
也正因如此,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神君也是,好似那日的亲吻不曾发生过一般,待她依旧如同往日般。
——除了崖边漫步时,他会刻意地等她,然后故作无事地牵着她的手;
夜深陪伴时,她偶尔故意离神君远远的,他便会以神力将她送到身侧,轻轻摩挲她的发;
她无趣时,他会让留影镜显现出更多更有趣的画面……
甚至……
每次流火能外出玩耍,神君也总会带上她一同外出游赏。
有时去神域之上的云海飞瀑,看浪花卷着神光;
有时去飞瀑下方的嶙峋石林,听石间灵泉叮咚;
有时去星河之畔,看虹光诞生时的绚烂……
花浔怀疑神君是担心她待在白雾崖会无聊。
只因有次她在神殿中修炼时,因早早完成了任务,趴在桌上顺口说了句“好无趣”后,神君当晚突然在梦中问她:“阿浔可是觉得吾……无趣?”
彼时花浔早已忘记白日说的话,忙摇摇头否认。
可神君那一整夜,便安静地待在她的梦中,沉默不语。
如是,一直到月余后的七夕。
神君带着花浔去往了九天银河。
花浔初次离星辰如此近,望着如棋子般罗布的璀璨星子,一时难掩兴奋。
直到子夜将近,神君拂开云雾,一道清辉铺就的星桥渐渐蔓延开来。
星河悬于天幕,或明或暗,似碎钻洒落,偶尔有星子拖着细碎的光尾划过,坠落时溅起层层星芒。
花浔望着这美妙的景象,又看向安静伫立在她身边的神君,突然想起人族时的一个约定俗成的祈愿:“神君。”
神君望向她。
花浔道:“人族流传,在七夕子夜的星辰下许愿并亲吻,便能永远不分离。”
神君笑着应:“此种心愿本就是人族杜撰,且并无亲吻这般习俗。”
亲吻本就是花浔胡诌的,她清咳一声又问:“神君不信吗?”
神君安静片刻:“吾不曾许愿过。”
花浔抿紧了唇,急促地呼吸两下,仰起头:“您要试试吗?”
神君不解地垂下头去。
花浔攥了攥拳,踮起脚,学着神君的样子,揽住他的后颈,生涩地吻上了那轻阖的唇。
九倾微怔。
银河的寒潮渐渐涌来,他抬手,宽袖揽住少女的腰身,将她护在神光之中,俯首轻应着。
这一瞬,他突然想许一个愿。
——万年来第一个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