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隐瞒
花浔再醒来, 刚好过去五个时辰。
发了一会儿呆,她方才伸了个懒腰,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下了榻。
却在看见窗外仙池旁的青袍仙人时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放松的神情恍惚了下, 抿了抿唇, 沉默了走了出去。
长昊仙尊正望着池中的息莲, 他若没记错,这息莲种子, 是云溪那小子斩杀一条恶蛟后得到的,万般珍视。
长昊轻叹一声,听见脚步声后转过身:“花浔姑娘。”
花浔扯了扯唇角:“长昊仙尊。”
“不知花浔姑娘差人唤我,有何要事?”长昊开门见山地问。
“大抵是因为,只有长昊仙尊会来见我吧。”花浔轻耸了下肩膀。
长昊轻怔, 垂下眼睑解释道:“知行仙尊与玉清仙尊近些时日忙着应对蠢蠢欲动的魔族。”
花浔并未戳破那二位仙尊不喜她妖族身份的真相, 只道:“长昊仙尊能同我说说,魔、仙二族为何千年来征战不休吗?”
长昊微诧地望了她一眼,不解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却仍是如实应答:“仙魔二族争斗的缘由,早已无从考究,许是只因一件小事,许是因灵浊二炁本就相克。”
“如是你来我往战乱不止, 已有近万年。”
花浔点点头。
长昊仙尊果真为仙真诚,并未因自己是仙族,便将仙魔大战的缘由全然归咎于魔族。
“花浔姑娘为何问及此事?”长昊又问。
花浔牵起唇角笑了笑:“近日两族局势又紧张起来,我心中好奇。”
提及近日之事, 长昊仙尊眼含忧色,长叹道:“三界方才和平十余年……”
花浔沉默片刻,问道:“若是能阻止此次大战,仙尊会如何做?”
长昊看向她,鹤发童颜的面上显出几分睿智:“花浔姑娘何出此言?”
花浔见状,也再未隐瞒,将百里笙的原话说与他听。
长昊安静下来。
一桩姻亲,换三界太平,再合适不过的事情。
甚至此事连联姻都算不上,魔族尊主迎娶妖族,与仙门尊严亦无半分瓜葛。
只是……
长昊看向弯唇浅笑着的少女:“花浔姑娘为何要将此事告知于我?”
若不说,不论她答不答应,都无人知晓战乱因何而起,亦不会有人责备于她。
可当她说出口,事关众生,此事便再由不得她做主了。
不论她愿意与否,只能有一个结果。
花浔笑了下,无奈道:“可能因为只有长昊仙尊唤我‘花浔姑娘’吧。”
虽然在她刚到神君身边时,长昊仙尊曾劝神君将她驱离神域。
可自她于地裂中救出神君后,改变称谓的却只有长昊仙尊一人。
这世上对她好的人不多,所以她都记着。
长昊愣了愣,看着少女强撑起来的唇角,摇了摇头叹息道:“花浔姑娘如何想的?”
“我想,”花浔撇撇嘴,“这‘三界太平’真脆弱,竟能轻易被我这个小妖的亲事左右。”
长昊怔住。
花浔却笑出声来,眉眼弯弯的:“与长昊仙尊开个玩笑。”
“我会应下这桩亲事。”
长昊凝望着少女若无其事的神情,心底幽幽长叹一声,听她仔细讲述着她的打算。
直到说完后,内苑一片沉默。
良久,长昊犹豫了下,问道:“此事是否要去告知神君一声?”
花浔顿住,扬起的唇角也低落地垂下。
她抿了抿唇,摇摇头:“不用了吧,”声音轻不可闻,“这种小事,不要再叨扰神君了。”
“还请长昊仙尊多加掩藏。”
神君若不知还好,他若也为三界太平而默许此事,她心中只怕会更伤心。
左右已经离开白雾崖了,便让自己好受些,也能离开得坚决些。
长昊仙尊最终应了下来:“那我先去准备。”
花浔颔首,目送长昊仙尊离去后,在池边站了一会儿,抬脚走了出去。
未曾御风,只一步一步地走着,直到走到神树建木旁,她抬头望着堪比一座城池那样大的建木树冠,以及树冠旁写着“禾风殿”的玉白宫宇。
花浔正要出声,殿门自行打开。
洛禾神君空灵温婉的嗓音响起:“进来吧,花浔。”
*
再回到流云仙阙,已经是子时了。
只是仙族无夜色,仍是明亮的白昼。
距离百里笙设下的七日之限,还剩五日。
花浔这五日再未出门,一直待在仙府中修炼。
不知是否在神君身边时看过的那些上古的法诀、心决起了作用,花浔只觉随着修为精进,如今修炼得越发迅速轻易。
如同呼吸一般,吐纳之间,灵气入体,便能化为不断涌动的法力。
花浔本打算就这么一直修炼到第七日,未曾想第四日时,她的仙府突然被人闯了进来。
花浔凝眉朝外走,未等走到院中,便望见萧云溪周身明艳的火焰还未全然散去,行色匆匆地往前冲,看见她后才猛地停下脚步。
花浔眉头轻蹙,望向府中被惊得四散飘扬的云雾:“云溪仙君这是做什么?”
萧云溪直直盯着她:“你要与人成亲?”
花浔眨眨眼,笑了:“云溪仙君在何处……”
“是不是真的?”萧云溪打断了她。
花浔微滞,颔首道:“是。”
萧云溪陡然沉静下来,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花浔开玩笑般问:“云溪仙君莫不是前来庆贺的?这下别说白雾崖,便是仙族也……”
“谁要你成亲了,花浔!”萧云溪忽而气恼地打断了她,片刻后大步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仙魔两族总有一战,即便不是现下,将来也必不可免,谁需要你牺牲姻亲换取一时的太平?仙族岂是……”
“也许是我想呢。”花浔安静道。
萧云溪的声音戛然而止:“……什么?”
花浔抬头看着他:“我说,我想。”
“可你喜欢的是……”说到此处,萧云溪紧抿薄唇,扭过头去。
花浔却笑了:“我是妖族啊,我们妖族很善变的。”
“今日喜欢这个,明日说不定便喜欢那个了……”
“花浔!”萧云溪再次恼声打断了她。
花浔渐渐安静,过了许久才道:“萧云溪,不论你在三尊那里听闻了什么,嫁给百里笙,的确是我自己的决定,没有任何人逼迫我,再者道,这怎么算也是一桩喜事,你这样愤怒做什么?”
萧云溪扭过头来,紧盯着她,半晌冷笑一声:“妖族嫁给魔族,仙族与人族得太平,的确是喜事一桩。”
“但是,花浔,本仙君绝不会祝贺你,”萧云溪大步流星朝外走,少年的背影如一团燃烧的火焰,“绝不。”
花浔看着萧云溪的背影,良久抿紧了唇,低垂着头走回房中。
*
此刻的魔宫一改往日的暗沉巍峨,竟被装点得满是炽烈喜庆。
漆黑的玉石与艳色的装饰交相辉映,自有惊心动魄的艳烈与隆重。
一座座宫殿原本漆黑如墨,此刻缠绕着赤红的织带,织带间缀着泛着荧光的花球,风吹过时,花球轻晃,似有火红流光簌簌坠落。
百里笙静静地步行其中。
“尊主,已照着人族的习俗装扮好了。”商瞿走上前来禀报。
百里笙应了一声,目光掠过寸寸明艳的光景。
大河村曾办过一场喜事,那次花浔兴致勃勃化出原形飞去围观,又十足兴奋地回来,对他叽叽喳喳地说着人族的喜事有多热闹。
他早已忘记她那时说了什么,却记得她的目光有多明亮。
很快了。
想到此处将要举办的喜事,属于他与花浔的喜事,百里笙的心诡异地紧缩,指尖也因兴奋而轻颤。
很快,他们便能回到曾经的日子。
再无多余的人打扰他们。
若她想念大河村,他可以将大河村搬来此处。
他们还如先前一样,住在那个小院中,种上她喜爱的花花草草,看日出日落。
“尊主如何得知花浔姑娘会答应?”商瞿壮着胆子问。
百里笙回过神,似想起什么,脸色忽明忽暗,良久道:“因为她太傻了。”
因他当初随手施救,她便拼命地一次次救他于水火。
他从未见过这样固执又知恩图报的小妖。
第六日的夜晚,百里笙依旧是在梵音殿度过的。
他难以入眠,才在软榻躺下,便又坐了起来,望着新换的如火纱幔发呆,如此反复数次,直至天亮。
魔卫们小心翼翼地抬着那件华美的嫁裳出现时,百里笙不由屏住了呼吸。
他如同他曾经所鄙弃的人族男子一般,开始幻想她穿上这件嫁裳嫁与他的样子。
魔卫手笨,将一束璎珞弄得混乱,百里笙低斥一声,将嫁裳接了过来。
魔兵浩浩荡荡地朝天门而去,黑压压的,遮云蔽日。
人界的街市上早已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祈祷着战乱停止。
修士们聚集于清虚宗中,严阵以待。
仙门内,数万身披银甲的仙人结成法阵,静立于仙雾之中,望着下方愈发逼近的魔气冲天的魔兵。
直到百里笙抬手,魔兵井然有序地停下。
两方最终对峙在仙门内外。
商瞿身披黑甲,飞上前来:“尊主慈悲,今日兵临仙门,不为征战,只求一人。”
说到此,他无视严阵以待的众仙,扬声道:“花浔姑娘,七日之限已到。”
刹那间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翠色欲滴的身影自远处飞来,眼如澄澈清泉,眉似淡墨勾勒,灵动秀丽的面颊少见的无波无澜。
百里笙静静凝望着那道身影,飞上前去,落在她面前,手中嫁裳在魔气的簇拥下幽幽浮动:“嫁衣已依你先前所言,裁剪妥当了。”
花浔望向火红的嫁衣,又望向他,良久将嫁衣接了过去。
“我答应你。”
*
白雾崖。
神君九倾听着脑海中纷杂的祈愿,识海阴云翻滚,最终习惯地走到那一小片花丛前。
神族维系天命法则、道法自然,素不插手仙魔动乱,数万年来皆是如此。
花丛中摇曳的小花吸引了神的目光。
他垂眸出神地望着,眼前不由浮现出一只白皙的、沾满泥土的手,以及一声急切的、雀跃的声音:花开了,神君!
还有她跑向他时,飘扬的发带,泛红的脸颊。
识海中的纷扰仿佛被记忆冲淡了几分,神君不自觉地弯起一抹笑。
可很快,笑意转淡。
七日了。
答应了他会偶尔回来看看的少女,始终未曾回来。
许是面皮薄,当初自己令她离去时的语气重了些,如今羞于主动前来?
或许,自己应当前去接她。
神君的面上再次染上微笑,便欲离去。
流火忽而疾驰前来,咬着他的衣袍,激动地上下蹦了两下,松开尖喙,急躁地叫了起来。
刹那间,神域陷入死寂般的静止。
缥缈的云雾不再涌动,被风拂落的花瓣停留在半空,悬挂在桃树上的花灯中,晃动的微弱烛火也顷刻凝结。
仿佛连光阴都被锁住。
神明伫立在这片亘古永恒的死寂中央,乌发与袍服翻涌,神念刺破云雾与山水,望向仙门。
他所庇佑的,对他撒下一个弥天大谎。
花浔今日行合籍之礼。
独他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