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天罚
坠月楼倒了。
一旁的白玉神像也已彻底坍塌。
保护着献祭之人的金色结界早已消散, 被囚禁的少女少男皆四散奔逃而去。
千影城中的魔族人纷纷走上街市,惊恐地望向九层塔的方向,待看清踏风立于半空的神君时, 纷纷惶恐地睁大眼。
下瞬,神右手捻指,金光拂过。
千影城中无数大小神像被一股无形之力击溃, 化为点点星火, 消融于天地之间。
数万幅绘着神君的画像, 被无源之火焚烧殆尽,不留一丝痕迹。
一座座香火旺盛的神君庙, 砖瓦渐渐变为齑粉,飘向半空,最终被一阵风吹散。
甚至有些许魔族人,亦如那些神君庙一般,肢体化为虚无, 最终消失于无形。
慌乱与尖叫声不绝于耳:“为何会如此?”
“神像……我的手, 我的手不见了……”
“是神罚,这是神罚。”
“神君饶命,我曾为您献上祭品啊……”
“什么狗屁神君,既受祭品,为何不曾保佑我等?”
“伪神……”
混乱的声音此起彼伏,到了后来,诚惶诚恐地俯首认罪, 与惊慌之下的破口大骂,充斥着整座城池。
千影城上空。
花浔听着下方隐隐传来的声音,不由眉头紧皱。
直到其中一人将手中小臂大小的神像用力地砸向地面,她抬手化出一线法力, 将神像托起,拿到自己的手中。
这是一尊白瓷所铸的神像,雕工精致,冰肌玉骨般莹润。
她小心地将神像上沾染的灰烬拭去,看向身侧的神君。
他却似乎未曾听见那些祈求与谩骂,仍唇角含笑,平和地立于原地。
甚至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还侧眸朝她望来,温声反问:“嗯?”
花浔紧抿着唇:“神君为何不告知那些魔族人真相?”
那些被烧毁的画像,消失的神像与神君庙,皆是曾供奉“祭品”的地方。
甚至假借献祭之名,欺男霸女,做尽荒唐残暴之事。
那些消失的魔族人,手上也都沾满了鲜血。
神君微笑道:“他们无需任何人告知其真相。”
花浔一怔,继而幡然醒悟。
他们会不知道自己曾做过何事吗?
不,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是,他们并不觉得献祭活人是错事。
所以才会理所当然地说自己献祭了祭品,便应当得到保佑。
“可他们……那样辱您。”花浔的声音渐轻。
神君在她心中,永远都是神圣的,何曾被人用这样的污言秽语羞辱过?
九倾的身形微顿,转眸望向她。
方才对坠月楼降下神罚时的画面,再次涌入识海。
那时,他只看见了将要刺入少女丹田的利刃,险些忘却洛禾的地魂。
“神君?”花浔不解地转头。
神君回过神来,垂眸轻应:“众生对吾既有尊崇、信奉,便会有怨怼、谩骂。”
花浔心知神君说得对,若只容得下颂扬之音,与那些暴虐成性的暴君有何不同?
可她还是为神君生气。
不过花浔也未曾气太久,便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稚华丹!”
花浔自视丹田,却发现不知何时,装着稚华丹的金瓶已经消融,稚华丹也不见了踪迹。
神君笑道:“此丹本就是你亲自取来,为你所用亦是一桩因果。”
花浔望向神君,又想起千织愁偏执的眉眼,以及她说的那番话。
想要询问洛禾神君一事,可到了嘴边,最终又咽了回去。
“神君早便知道千织愁所做之事吗?”她闷声问。
神君颔首:“是。”
“那您为何未曾阻止?”花浔不解。
神君道:“这是她的命数。”
花浔仍是不懂。
“她曾于万年前救下城中七千余人,亦在漫长岁月中,献祭其后人七千余众,善恶相抵,今年便是她命殒之时。”
花浔这次听明白了,想到千织愁消散时的自嘲一笑,也只剩一声叹息。
“今年既是她命殒之时,”花浔想起另一件事,“神君为何还允我去寻稚华丹?”
当初千织愁与她定下七日之约时,神君为她压制了灵犀蛊,无疑纵容她离去。
神君笑道:“留在坠月楼,也不过多受些蹉跎,不若放你出去历练几日。”
花浔震惊地睁大眼:“您是为了历练我?”转念想到荷包上的平安符,“您的幻影一直在我身边吗?那岂不是什么都看到了?”
神君唇角的笑意隐隐变淡,目露恍然。
他想起了她曾穿着一袭红裳的模样。
嫁衣如火,甚是明媚。
“神君?”花浔抱着那尊神像,凑到神君眼前。
九倾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女,一股陌生的感觉在心底渐渐滋生。
直到天边阴云翻涌,雷电在云中穿梭。
神君回过神来,淡声道:“该回了。”
话音落下,五彩斑斓的接引仙光落下,将二者纳入其中。
*
白雾崖依旧是花浔离开时的样子。
桃树绵延,花瓣缤纷,仙雾缥缈。
被五色息壤滋养的花朵,在夜色中悠悠泛着朦胧的光晕。
花浔坐在桃树下的玉桌旁,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轻轻拨弄着飘落在桌面上的一片花瓣,发着呆。
她时不时朝不远处的宫殿望上一眼,不多时又将目光收了回来,闷闷地叹一口气。
自回到白雾崖,神君便回到了自己的殿中,甚至以护体神光罩住宫殿,再未出来。
远处一声悦耳的长鸣传来。
花浔循声看去,火红的身影如同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正直直朝她俯冲而来。
她忙站起身,扯下荷包,取出自己在永烬城返回千影城的路上买的糕点。
“这次我可记得清清楚楚!”花浔眯眼一笑。
流火原本风驰电掣的身影顷刻间便停了下来,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欢快地上前,啄起一块便吞吃入腹。
花浔看着它吃得香甜的模样,想了想凑近上前:“流火。”
许是得了糕点心情甚好,流火难得好脾气地朝她凑了凑。
“你可知神君为何会将自己关在殿中?”花浔又看了眼宫殿。
流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摇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花浔手边的糕点。
花浔叹息一声,将糕点全部推到它跟前:“吃吧吃吧。”
流火眼珠一亮,大快朵颐起来。
花浔又在桃花树下坐了一个时辰,天色已晚,终究回了自己的房中。
可神君的面容却总浮现在脑海。
接引仙光中,神君便鲜少言语,直到回到白雾崖,他也只微笑着道了声“好生歇息”,便化为金光,飞入宫殿。
与平时并无不同。
正胡思乱想间,天光骤然大亮。
花浔猛地睁大眼。
只见原本入夜的白雾崖,在一瞬间变成了白昼。
紧接着上空一阵闪烁,黑夜与白日紊乱地交替着,最终白日战胜了黑夜。
白雾崖的黑夜,是神君以神力缔造而成,若黑夜突然消失……
花浔心中一慌,飞身下榻朝前方的宫殿而去。
直到闯入熟悉的神殿,花浔才惊觉,宫殿四周的护体神光也已消失。
而那片由神君的识念缔造而成的仙幔,此刻也在剧烈地涌动着,若隐若现。
仙幔后……
花浔的脚步僵在原地。
高台之上,金赤色的无根天火滚滚燃烧,携着毁天灭地之势,吞噬着孤身坐在莲台上的神。
那火并非由外而起,而是自神躯内源源不断地焚烧。
白裳与乌发汹涌的翻滚。
天火舔舐着他的寸寸肌肤,圣洁的神骨如同炼狱中被煅烧的玉髓,散发出令人骇然的荧红。
神的血肉也化作最好的燃料,在灼烧中龟裂开来,如水花一样的火苗,自裂开的缝隙中奔涌而出。
未曾昏迷,未曾麻木。
花浔甚至看见了神君静静睁开的双眸,仍旧微垂着,如同以往端坐高台的神俯视众生,神情平静。
“神君……”花浔开口的瞬间,才发觉自己的嗓音因紧绷而沙哑。
神君抬眸望向她,唇角仍旧带着平静的微笑,叹息道:“吓到你了?”
花浔用力地摇摇头,走上前去:“怎么会这样?”她的眼眶倏地红了,“您这是怎么了?您不是先天神体吗?怎么会被火烧……”
“是天罚。”神君温和道。
“天罚……”花浔呢喃,“可是怎么会……”
她猛然想起什么:“是因为那些献祭之人?”
神君含笑,未曾否认。
“可您不是说,那是千织愁的天命吗?”
“更何况,这不是您的过错……”
“吾为因,”神君柔声道,“这亦是吾的天命。”
也是他的天命。
花浔安静下来,呆呆地看着眼前被天火焚烧的神。
一滴泪不知何时从眼眶中涌出。
高台之上的神明,垂首望着仰头的少女,看见那滴泪的瞬间怔了怔。
一缕不复往日明亮的金色神光,自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安静地钻出,如同神的手指,轻轻拂过少女的眼下,接住了那一滴泪。
神光回到火焰时,那翻涌的天火,数万年来初次减弱了些。
神君怔然,将恢复分毫的神力用以仙雾积聚,明亮的白雾崖再一次变成黑夜。
“回去好生歇息吧。”他缓声道。
花浔望了眼暗下来的天色,固执地摇摇头:“我陪着您。”
神君微顿片刻,亦再未坚持:“那阿浔便陪吾说说话吧。”
“神君想听什么?”花浔认真地问,而后又补充道,“我喜欢神君唤我‘阿浔’。”
神君于天火焚身中笑了:“阿浔同吾说说,你过往九十余年的经历。”
花浔仰着头,边回忆边说道:“我在一个名为翠岭山的森林之中诞生,生来没有父母,也没什么朋友,更无名姓。”
“后来,生了灵智,我便想给自己取个名。”
“有一只翠鸟很漂亮,生得花花绿绿的,总是嘲笑我,说我生得灰扑扑的,惹人生厌……”
神君缓道:“翠鸟妄言。”
花浔因神君的维护而欢笑,却在看见火焰时抿紧了唇,继续道:“我那时便很羡慕那些五彩斑斓的东西,所以给自己取了花姓。”
“给自己取名后,我还好生庆祝了一番,采了许多野果,坐在枝头吃了个干净……”
少女的声音轻缓,仿佛悠然的琴音一般。
神君安静而认真地听着,焚身之痛似乎真的在渐渐减轻。
“您有感觉好一些吗?”不知何时,少女停止了讲述,低声问。
神君从她娓娓道来的语气中抽离,颔首道:“好多了。”
花浔看着他体内并未减弱的火势,紧抿着唇,不安地问:“神君的天罚,会持续很久吗?”
神君笑着摇摇头:“待燃尽吾此次所背负的因果,便会停止。”
花浔陡然沉默下来。
“怎么?”神君反问。
花浔的睫毛轻颤了下:“万物众生因信奉神君而残害的生灵,都是神君需要背负的因果吗?”
神君这一次没有回应。
花浔似乎也无需他的回应。
她看着焚烧中仍面带微笑的神君,想起曾有一次他恍神,她走到他身畔时,听见众生祈愿之音齐齐在识海响起,惹来头痛欲裂。
“神君受天罚时、听祈愿时,可会痛?”
神君眸光渐定。
从未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看着高台之下面带倦色的少女:“吾记得,你曾带回一尊白瓷神像。”
花浔点点头,她将在千影城“救”下的那尊神像带回了白雾崖。
神君笑了:“不妨去问它。”
花浔呆了呆:“神像会回答吗?”
“去试一试。”
花浔迟疑片刻,最终缓步走了出去。
神君望着空荡荡的宫殿,恍惚了下,终抬手再次布上结界。
布上的瞬间,他听见识海里响起少女虔诚的声音:“神君会痛吗?”
神君垂眸,未曾做声。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宫殿。
花浔仍仔细地盯着桌上的神像,安静地等待着神的回应。
不知多久,她听见识海里传来一声:“每时每刻。”
*
神君九倾此次天罚,持续了三日三夜。
这三日,花浔再未前来。
天火散尽时,他方从高台飞下,朝殿门走去。
却在走到门外后,脚步顿住。
少女坐在宫殿前的玉阶上,手中拿着一枚糕点,正恹恹地逗弄着嘴馋的流火。
一人一鸟相处得分外和谐。
流火率先察觉到神力涌动,抬头朝他望来,“喈”的低鸣一声。
花浔也转过头,望见他的瞬间,暗淡的眼眸顷刻亮了起来。
“神君,您出来了!”
九倾盯着那双眉眼。
云卷云舒,风止风动。
神先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