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求见
花浔与神君是在夜幕初上时, 悄然前往九层塔的。
才靠近九层塔,花浔便清晰感受到一股浓郁的暗紫魔气,塔沉寂地伫立在千影城的中央, 像一柄戳破黑夜的玄铁巨刃。
塔身漆黑,是以光洁的黑曜石修筑而成,与一旁玉髓雕琢的圣洁神像对比极为显眼。
一层塔门上方一块黑玉牌匾上, 以紫砂雕琢着“坠月楼”三个大字。
花浔仰头朝塔尖望去, 只觉上方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一时心神不稳。
“休要久看。”神君温和的声音徐徐响起。
花浔猛然回神,小声道:“神君, 塔身可有蹊跷?”
神君微笑道:“魔纹法阵。”
花浔心中一紧,不由庆幸起来。
这魔纹法阵若是盯久了,便是被摄去心魂也有可能。
思及此,她忙眼观鼻鼻观心,再不东张西望。
只是……花浔本以为千织愁身为一方魔主, 这九层塔定然守卫森严, 应当极难潜入才是,甚至她已谨慎地提起浑身法力,只待被发现后,能不拖神君的后腿。
却未曾想,当她与神君由侧门悄悄进入时,竟无一人察觉。
安静得诡异。
花浔朝神君望去,他仍噙着笑, 静静地跟在她身后,迎上她的视线后,方缓声问:“怎么?”
花浔见神君如常,忙摇摇头:“没事。”
说完便继续贴着石壁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塔内不似花浔想象的那般, 如同人间炼狱,反而极为安静,偶尔传来几声野兽的嘶吼。
守卫与魔侍更是寥寥无几。
花浔凝眉,前段时日她分明看见不少魔卫进进出出。
“神君,此处有些诡异,我们小心些。”花浔转头道。
神君仍淡然地跟在她身后,不同于她的蹑手蹑脚,此刻的他恍若在白雾崖漫步一般,从容平和。
花浔忍不住多看了神君几眼。
神君笑望了她一眼,待看见少女回过头去,他的目光仍未收回。
本欲说些什么,却在看着她微微蜷着身子、放轻脚步,沿着墙壁一层层往上走的样子时住了口。
这一瞬,他竟觉得很有趣且……
可爱。
神君笑意微顿,为自己新奇的感受而困惑。
直到爬到七层塔的高度,花浔脚下似踩入什么法阵,石阶“轰隆”一声移开,蚀骨的热浪汹涌而来。
花浔脚下一空,眼见便要朝前栽去,一只大手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朝后拉去。
花浔的身形摇晃了下,再反应过来,已被神君拉到了身后。
再看前方的大洞,竟然直通塔底,翻滚的岩浆不断冒着泡。
若掉下去,只怕瞬间尸骨无存。
“可无恙?”神君问。
花浔忙摇摇头。
神君含笑:“那便走吧。”
话落便继续朝岩浆上的虚空踏去。
花浔刚要提醒,却发现神君踩在虚空之上如履平地,裂开的大洞上方,仿佛化出无形的台阶,托着人一阶一阶地向上走。
花浔迟疑了下,沿着神君的脚步踩上去,果然如同踩在无形的石阶之上,每一步落下,脚尖都泛起荡漾的金光。
花浔新奇地看着脚下泛起的金色涟漪,不知走了多久,身前的雪白身影停了下来。
花浔一时不察撞了上去,一手捂着脑门,不忘道:“抱歉,神君。”
九倾却顿了下,细微的触感自后背传来,他知晓是少女撞到了自己。
事实上,早在她走神时,他便已经察觉。
只是,他莫名想到在奉神城时,少女偷偷跟在云溪身后,一头撞在他后背的画面。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神君垂眸。
有些像白日她笑着对他说“诞辰安乐”时的感觉。
“无碍。”神君缓声道。
“我们到了吗?”花浔轻声问。
“已到顶层,”神君看着她依旧不敢高声言语的小心神情,眼底不由多了几分笑意:“如常说话便好。”
“什么?”花浔震惊。
神君和缓地说:“千楼主早便知晓你我二人今日前来。”
花浔惊讶地睁大双眼:“神君早知道我们被发现了?为何不告诉我?”
神君望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未曾言语。
花浔还欲再问,却听上空一声轻柔的娇笑,嗓音柔美如烟似雾,尾音带着勾人心魄的媚意。
“不愧是九倾神君。”
话落,一袭紫色身影乍然飘来,周身如同裹着一层流转的紫雾,长发如海草一般浮动,每一缕都仿佛带着溢出的魅惑,唯有耳根处,生出一缕白发,幽幽停在二人的面前。
千织愁睨了花浔一眼,终定在神君身上:“好久不见,神君。”
花浔微怔,看了看千织愁,又看向神君:“神君与她认识?”
所以,神像才会如此逼真吗?
“小乌妖,”千织愁横了她一眼,“我与九倾神君相识时,莫说你的祖宗还未出世,便是人族还拿着石子打仗呢。”
花浔错愕,仍望着神君。
神君一贯的柔和:“近万年前,吾曾见过千楼主。”
千织愁秀眉轻蹙,继而捂唇轻笑:“那时神君法相庄严,遮天蔽日,立于千影城外,护住了我及万千魔族子民,我可一直铭记在心呢。”
她抬手,塔顶一扇扇紧闭的阑窗骤然同时大开。
而窗外正是那尊神像高不可攀的面庞。
圣洁高华,漫含跨越数千载的悲悯。
在塔下时,神像微垂的双眸如同俯瞰众生,而此刻,却觉得那双不受尘垢的眸子,在专注地看着一人。
花浔心中忍不住升起一股微妙的涩意。
“自那时起,我千影城魔众便供奉九倾神君数千年,”千织愁的嗓音放轻了些许,“九倾神君可还喜欢?”
花浔朝她望去,却见她正静静地望着神像,眼底划过恍惚。
神君嗓音如叹:“劳民伤财之物罢了。”
千织愁顿了顿:“早便猜到九倾神君会这样说,”说到此,她扫向花浔,“小乌妖,你说好看吗?”
花浔默了默,坦诚道:“不如神君好看。”
神君朝她望去一眼。
花浔抿了抿唇,讨巧地笑笑。
千织愁笑意微敛,再未理会花浔,只看着神君道:“不知九倾神君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神君温敛地抬眸:“那些献祭之人,吾来救他们。”
千织愁冷笑:“九倾神君不是从不干涉三界命数?我已献祭数百年,神君也受了数百年,为何偏偏今日前来相救?”
花浔生怕神君背负上什么干涉天命法则的罪名,皱眉道:“是我主动开口要来救他们的。”
“你?”千织愁上下扫视她一眼,“不自量力。”
花浔脸颊涨红,还要开口,便听神君含笑道:“时机到了。”
千织愁微怔,定定盯他片刻,再次笑出声来:“我也这般觉得,九倾神君,时机到了。”
花浔不解,下瞬却见塔顶乍然浮现一轮深紫色的魔阵,由小及大,到后来仿佛将整座塔笼罩其中。
魔阵内,无数扭曲的魔纹交织而成,纹路里涌动着浓稠的黑雾,每一道纹路都透着吞噬生机的森寒。
花浔只觉自己浑身发沉,体内的灵力都运转滞涩。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轮紫黑交织的光轮,幽幽旋转着,徐徐压下。
花浔眉头紧皱。
“还要多谢九倾神君,”千织愁站在魔阵下方,面无异色,如常笑道,“神君若不亲自下界寻找洛禾神君的地魂,我也不会前去探查此事,借地魂炼成此阵。”
话音落下,千织愁的掌心浮现一缕竹青色的神力。
花浔错愕,那是……
“是你伤了那头幼犀,抢走了洛禾神君的地魂?”
“不明显吗?”千织愁勾唇浅笑,“想来比起那头畜生,洛禾神君更愿为我所用呢。”
“洛禾神君是神,怎会甘愿被你这样献活祭的魔头所用。”花浔抿唇争辩。
千织愁笑意微敛,朝她望来。
花浔心口一颤,朝神君的方向靠了靠。
神君转眸,看了眼少女紧贴着自己的手臂,停了几息,护体神光渐渐将她罩住。
千织愁似也怔住,目光从花浔身上的护体神光一扫而过:“九倾神君还是省些神力为好。”
“毕竟在锁灵阵下,您可不能收神入体,亦无法以本体前来。”
花浔愣了愣,扭头看向神君:“您……”
即便在此刻,神君仍是平静的,微微笑道:“吾无事。”
护体神光却始终未曾收回。
千织愁的神情有片刻的扭曲,忽而笑开:“小乌妖,你不是想救下面那些人吗?”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如何?”
“你想怎样?”花浔谨慎地问。
千织愁拍了拍手。
只见支撑着九层塔的塔柱上,石壁裂开一道缝隙,缝隙越来越大,如同一扇门。
两名魔侍压着一名少男自门中走出,而他们身后,是无数自上而下罗列的黑色牢笼,笼中的少女少男只穿着单薄的白衣,绝望地瘫倒在冷硬的笼中。
像是……被豢养的家畜。
没等花浔多看,缝隙“轰隆”一声合上。
千织愁看着早已脸色煞白、浑身轻颤的少男,浅笑一声走到他跟前,看着花浔:“你可知,凡人的恐惧,有何妙用?”
花浔紧皱眉心,不语。
千织愁掌心凝聚着黑紫色的魔力,抵着少男的颅顶。
少男原本颤抖的身躯立刻变得僵直,淡蓝的清气自他的颅顶而出。
“你要做什么?”花浔下意识地抬手,凝结幽蓝的光球,向千织愁的手击去。
千织愁朝后一避,长袖一挥,光球被反击回来,撞在金色的神光上,消散于无形。
少男瘫软在地,双眸紧闭着,原本年轻的面容,好似衰败了些。
花浔惊愕地发现,千织愁耳下的那一缕白发,竟慢慢变得乌黑。
“你用献祭之人,维系你的容颜?”花浔愤怒。
“万年太久了,”千织愁幽叹,目光似有若无地看向一旁的神君,“小乌妖,你不是问我想怎样吗?”
“替我寻来稚华丹,我便饶过这些人的性命,如何?”
花浔抿唇。
她曾在永烬城听过稚华丹,听闻服下此丹,能使容颜常驻。
“那神君及洛禾神君的地魂呢?”花浔问。
“得寸进尺的小妖,”千织愁脸色微变,却又想起什么,冷笑一声,“好,你若能为我寻来,我便将九倾神君及地魂,一并给你,如何?”
花浔望向神君,他的神态似乎永远都是平静的,即便此刻,也是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如窗外的神像。
唯有在她看向他时,那平静的双眸,才终于泛起一丝属于生灵的波澜。
他注视着她,许久,花浔听见一声叹息,自己的识海内,一抹神力将灵犀蛊轻轻包裹。
灵犀蛊渐渐陷入沉眠。
花浔收回视线,沉声道:“我答应你。”
“但你须得好生款待神君。”
话落,花浔再次望向神君:“我一定会回来救您。”
神君仍看着她。
少女的神情分外坚定,双眸无一丝退缩之意。
胸口那股奇怪的感觉又一次涌现。
是庇护苍生太久,第一次被保护后的微妙感受吗?
神君指尖微动,流露出几分困惑。
“我给你七日。”千织愁冷下脸来,忽而抬手,花浔只觉自己身后的空间诡异地扭曲起来,打开一个黑紫色的通道。
“稚华丹在何处?”花浔忙问。
通道在她面前关闭,花浔四周的景象急剧变化,刹那间已身处九层塔外。
冷艳的声音回荡:“赤月川下。”
花浔脸色一变。
永烬城中,魔宫前的赤月川?
*
九层塔中。
千织愁收回视线,望向神君,笑了起来:“总算将那小妖送走了。”
“可怜的小妖,竟真觉得自己能做成大事。”
神君的眉心轻蹙。
无喜无恶的心境,陡然生出几分分别。
——他不喜欢千织愁提及花浔时,蔑视又可怜的语气。
千织愁朝他望来:“九倾神君亦是狠心得紧,竟见死不救。”
神君抬眸,似是不解。
“那个小妖啊,”千织愁摇头叹气,“神君便眼睁睁看她去送死。”
神君道:“她不会死。”
“莫说赤月川下罡风阵阵,便是她真的取到稚华丹,”千织愁走到神君面前,“以魔尊的嗜杀,九倾神君觉得,她能平安归来?”
神君想到了什么,垂下眼帘,神情微恍。
*
花浔从未想到,有一日自己还会再回到永烬城。
当初从此处离去时,她是真的觉得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如今再回到此处,看着四周被萤石映照得无比繁华的夜市,花浔只觉得万般陌生。
永烬城中似乎有什么喜事,魔宫四周的街市上,处处嵌入五彩斑斓的萤石,幽幽散发着华丽的光芒。
临近魔宫,还能望见各类与人族极为相像的花灯悬在怪石与林木上,只是花灯中并非烛火,而是赤晶灯。
远处的魔宫上方,亦有赤光在夜色中轻轻闪烁,红绸如生了灵智,随风飘动。
花浔不解地看着这样一番喜庆的场面,拦下正悬挂红绸的魔族人:“敢问城中有何喜事?”
魔族人朝她看来:“自然是大喜事,尊主大人……”
话未说完,他便被前方一人唤了过去忙活。
花浔拧眉沉思片刻,忽而忆起在青木镇时,百里笙离开前曾问她:若清皎仙子为魔后怎么样。
能令魔族都城满城挂彩之人,唯有魔尊的喜事了。
莫非是……百里笙与清皎仙子好事将近。
思及此,花浔的心渐渐变得轻松。
清皎仙子即将成为魔后,是否……自己只需去求见清皎仙子便好,不必再见百里笙?
可当花浔行至魔宫所在的山脚下时,却被魔卫告知,清皎仙子已于半月前,不知何故离开了魔宫。
花浔泄气地站在原地,仰望着山巅之上的巍峨宫殿,只觉得它像极了百里笙,只是看着,都压得她心中惊惧。
正在她纠结之际,身后传来一声诧异的:“花浔姑娘?”
花浔扭头。
正是那名叫商瞿的魔族护法。
*
魔宫主殿。
百里笙平静地坐在主座之上,周身的魔气在四周肆意滋生、翻滚。
他再一次想起了前几日与清皎之间的争执。
那夜,他最后一次以魔力滋养才复生没多久的魔卫后,因魔力大耗,罕见地浅睡过去。
清皎悄无声息地前来,轻轻为他拭去额角的一粒汗。
汗珠散去,氤氲着几缕凉意。
朦胧之中,百里笙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大河村,他身受重伤躺在简陋的床榻上,花浔伏靠在他的床边,偶尔会为他擦拭身上的血迹,及额角被痛出的薄汗。
夜深风大,总将木栓松弛的窗子吹开,便有凉风吹来。
继而他听见自己唤了一声:“将窗子阖上,花浔。”
那个名字便如此顺畅地从口中念出,以至于还未说完这句话,百里笙便清醒过来。
魔力损耗都未曾生出几丝冷意,偏偏在那时,一阵森寒沿着脊柱徐徐爬升。
睁开眼,他只看见了清皎泛红的双眼,以及一抹自嘲的笑。
“尊主。”商瞿的声音陡然在幽沉的宫殿响起。
百里笙回过神来,魔气仍翻涌着,漠然瞥向他。
商瞿单膝跪地,俯首道:“属下已将魔族大典的召帖送往四部,同庆我族将士复生之喜。”
“嗯。”百里笙淡淡道。
魔兵复生,很快便能报仇了。
当初将他囚困诛杀之人,他定一个也不会放过。
“还有一事……”商瞿默了默方道,“宫外有人求见清皎仙子。”
百里笙神色冷漠,不知想起什么,讽笑一声:“仙门之人?”
“并非,”商瞿迟疑片刻,才垂下头,小心翼翼道,“是……花浔姑娘。”
顷刻间,百里笙周身萦绕的魔气凝滞,一片寂然。
-----------------------
作者有话说:某渣渣(冷笑):她居然不是来找我。
某渣渣(自负):但她还是来了。
还是某渣渣(震怒):她是为了别神来的!
ps:本章24h内评论区有小红包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