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蛊术
花浔很开心。
虽然神君说“若无意外”, 可就像他说“神无需进食”,但每次她为他送上清粥糕点,他总不会拒绝一样, 这于花浔而言,无异于委婉地默认。
想到再次下界,便能与完完整整的神君一同去, 神君再也不需要留下大半识念, 一个神在白雾崖寂寞伶仃, 花浔接连好多天,心情都是雀跃的。
回来的这些时日, 花浔再次恢复了每日去神君宫殿修习法诀法术、一同在留影镜看人族趣事的日子。
每次花浔准时前往神君的宫殿,总能看见神君端坐在书案后,安静地翻看书卷。
这日,花浔深觉自己亏待了流火,特意起了大早, 为它亲手做了几盘糕点。
也正因此, 她去往神君的宫殿时,比平日推迟了近一个时辰。
花浔才走出后殿,便看见今日的神君未曾坐在书案后看书,反而安静地伫立在宫殿门口,衣袂飘飘。
花浔的脚步不由加快,飞奔到神君跟前:“神君等很久了吗?”
神君垂眸,含笑摇头:“并未。”
说完便重新回到书案后, 像往常一样拿起了先前未曾看完的书卷。
花浔望着神君的动作,明明这么寻常,偏偏由他做来,便如此赏心悦目。
直到坐在神君对面, 花浔仍觉得心中鼓鼓囊囊的,拿过一旁的纸笔,却难以静下心来写心诀。
她想了想,认认真真提笔,在纸上书下“长桑九倾”四字。
可写完,却又觉得直书神君的名姓分外无礼,忙要划掉。
“为何划掉?”神君疑惑的声音响起。
花浔动作一僵,抬起头来,耳根泛红:“您看见了?”
“吾的名姓,”神君盯着她写下的四字,含笑道,“倒是鲜少为人所提及了。”
花浔思及三界皆唤一声“神君”,附和道:“三界皆认为,直呼神君的大名,是为大不敬,会惹来神怒。”
说到此,她眨眨眼问:“神君可会生气?”
神君看着她,语含无奈:“名字不过一个称谓罢了。”
花浔早知神君不会生气,听到这个答案也没什么意外,反而是另一件事让她更好奇:“那神君可喜欢旁人直呼您的名字?”
神君似在认真地思索,沉静片刻后,声如轻叹:“太多年过去,吾早已听惯了‘神君’。”
花浔愣了愣,突然想起神君曾提到过的他的母神:“长桑九倾这个名字,是您的母神取的吗?她是怎样的神啊?”
“长桑九倾”四字,在花浔的唇齿中吐出时,她突然产生一股奇妙的禁忌与心动之感。
仿佛,仅仅只是念神君的名姓,都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亵渎。
神君已太久没听人提及他的母神了,眉眼似有恍惚,历经近万年,初次翻开浩瀚无垠的记忆,回忆起当年的事。
“母神名为曦华,曾是神族最强大的神,”神君笑着说,声如清泉温和流淌,“她很是温柔。”
初初诞生之时,母神曾亲手教他操纵神力,克制欲念。
亦会在他诞辰之日,布下漫天虹光,唤来百凤齐鸣。
会带他遍看众生百态,看百姓疾苦;
亦会在他为此失意之时,带他赏飞瀑银河,悬崖沟壑……
直至三界大乱,她引众神屠堕神,镇妖兽,后,自行炼化三魂,化入神树建木,将仙灵之气散往三界。
花浔呆呆地听着。
神君的嗓音像是一卷徐徐展开的书卷,温柔和缓,娓娓道出。
听到后来,花浔的眼眶渐渐泛起泪花。
她,甚至三界众生,鲜少有人知晓,是曦华神君将魂魄化入神树建木,引灵气下界。
“怎么还哭了?”神君轻轻抬手,一点金光将少女脸颊的泪珠接住。
花浔感受着脸颊上的温柔触感,摇摇头:“只是觉得曦华神君很神圣又崇高,三界应当记得她的牺牲的。”
神君笑了:“最初三界记得的,可万年已过,王朝更迭已近百代,仙魔易主数次,那些远古之神,也渐渐被遗落在岁月之中了。”
“可您还活着。”花浔安静道。
幸好您还活着。
这句话,花浔没有说。
“万年之后,世人也会如忘记母神一般,忘记吾。”神君平和应。
花浔想起世人忘记神君的画面,只觉得分外难受,她抬起头认真道:“只要我还活着,便不会忘记神君。”
九倾微顿,看着少女严肃的神情,忽而生出几分好奇:“你可曾有家人?”
花浔愣了愣,摇摇头:“我睁开眼,只看见身边有几枚从树上掉落的乌卵,壳都已经破碎,我还算幸运,活了下来。”
“后来……”
说到此,花浔闭了嘴。
“嗯?”神君看她。
花浔抿了抿唇,不自在地笑笑:“后来,有人对我说,往后他便是我的家人了。”
“可那个‘家’,也只维持了十年。”
神君笑意渐浅。
他知晓,她说的那人,是魔尊百里笙。
“不过现在不同了,”花浔很快打起精神,“我现在有神君啊。”
神君回神,迎上少女的笑颜,正要说什么,却感受到识海微动。
“神君?”花浔见神君神色微凝,出声唤他。
神君回神:“洛禾地魂现世,今日便修到此处,明日下界。”
花浔眸光一亮。
这些日子并无意外发生,也便意味着,完整的神君会陪自己一同下界历练。
想到这里,花浔用力地点点头:“那我先回去好生准备准备。”
神君颔首,随之站起身。
花浔往外走去,回眸看见神君独自立于大殿中的画面,想起方才他提及曦华神君时,罕见的恍惚神情,又快步走了回去。
神君不解:“怎么……”
话未说完,便被少女用力地抱住了。
不似往日搂着他的腰身,依赖地靠在他的身前。
而是……踮起脚尖,抱紧了他的后颈,靠在他的左肩。
亲昵的拥抱,短暂又迅速。
少女的气息也变得急促,喷洒在他的耳畔,转瞬即逝:“我先回了,神君。”
说完便已匆匆跑离。
神君九倾仍伫立在原地,猗傩修长的身姿因少女方才揽住后颈的动作,而腰身微俯。
良久他直起身子,转身朝高台走去,身形化为星辰瞬间消散,又在莲台上渐渐凝结。
神垂眸敛目。
两月前,初初回到白雾崖时,在桃花树下的一幕再次钻入识海。
化为人形的少女,在安静地凝望他后,一点点靠近着他。
那时,他见她神色不自在,只当是少女对亲昵之事的好奇,对他的依赖,以及灵犀蛊唤起的情愫,令她难以自抑,进而不忍戳穿,纵容了她。
可如今,方才那太过紧贴的拥抱,于无形中泄露了什么。
识海深处,被神力重重包裹的灵犀蛊,似感受到阴蛊的动作,在一下下涌动着。
神君的心底溢出一声长叹,渐渐阖眸,心念清静诀,陷入冥思。
识海瞬间陷入到一片白。
白色的仙雾,白色的宫殿。
神君清楚,此处是他曾待了万年的玉昆神府。
花浔未曾出现前的玉昆神府。
安静,死寂。
然而下瞬,云崖边缘,几株娇弱又坚韧的小花渐渐无根生长,五颜六色的花朵随风摇摆。
万千桃木一点点由枯枝成长为缤纷的桃树,桃花遍布,绵延万里。
清风拂过,花瓣纷飞。
穿着碧色襦裙的少女坐在一根桃枝上,晃着脚,绣花鞋上的流苏微微摇曳。
一袭白衣的男子站在树下,微微仰头。
大手如桎梏般扣着少女的后首,如同晨曦碰触露珠,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唇角,男子吻上了少女的唇瓣。
莲台之上,紧紧阖眸的神,猛地睁开了双眼。
识海中,被禁锢在角落的灵犀蛊愈发急躁地跳动,想要冲破神力的围堵。
神君眼中多余的情绪渐渐散去。
所以,是蛊术。
*
花浔美滋滋地睡了一整夜。
她已经想好,待下界后,先带着神君去好好感受一番人族的烟火气。
神君每日待在空荡荡的白雾崖,一待便是万年,要多寂寥有多寂寥。
待寻回洛禾神君的地魂,也不用急着回白雾崖,可以好生在下界玩一玩。
翌日,花浔早早便醒来了,特意认认真真绾了个双发髻,扎上与裙裳同色的发带,想了想,又将一串玉珠摇曳的发饰簪入发间。
才走出房门,便看见流火正懒洋洋地窝在自己的小窝上。
“流火,我又要走啦,你放心,我这次一定记得给你带好吃的。”花浔保证道。
流火掀起眼皮懒懒地瞧了她一眼,继而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花浔:“……”
从宫殿出来,花浔雀跃着便朝崖边走去:“神君,我们……”
欢快的声音在看见早已等在那里的身影时戛然而止。
神君朝她望着,唇角一如往日噙着微笑,温柔如月华,只是……
他周身的神光淡去,暴露出他仍旧是神君分身的事实。
甚至,不知是否神君忘记了在她面前免去障眼法,此刻他的样貌,在她眼中正如初次见到的那样寻常,仿佛笼罩着一层令人无意识忽视的雾气,过目即忘。
“该出发了。”神君安静道。
花浔点了点头,朝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转身朝远处的宫殿遥遥望去。
玉白的宫殿巍峨耸立,就像端坐庙台的神。
一片寂然。
“嗯?”神君扬声问。
花浔回过神,扯起一抹笑:“……来了。”
-----------------------
作者有话说:新地图——魔族。
文案提上日程(do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