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飞血十 瞎子与亡妻
天色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哀嚎声接连不断。
一夜之间血流遍野。
那些妖胎被解除的人虽然保全了性命,金丹却是废了,修为已经荡然无存,半死不活。
仙盟损伤这般惨重,可是却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那妖主吞了金丹,马上就要突破封印,群妖振奋,无烬之渊各处封印接连被毁,妖魔倾泻而出。
唯一的桎梏就是平安观中的阵法,现下业已垂危。
他们没有时间哀恸,更大的战役马上就要到了。
太阳爬上天空,热辣辣的阳光照下来,将惨状照得一清二楚。
祭灵澈被眼光刺得闭了闭眼睛,忽然感觉有点乏力。
只听一声清脆的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随即咕噜噜地直响,正滚到自己脚边——
她低下头,只见是那个黑色的圆筒。
她一惊,转头看向曲无霁,只见他脸色惨白,新伤加上旧伤,白色的衣裳上尽是血迹。
他倚在墙上,手敛在袖中,浑身微微地颤抖,闭着眼睛正在调息。
祭灵澈疾步走过去,将他冰凉的手从袖子中拽出来,灵力缓缓灌入。
曲无霁睁开眼睛,浅色的眼睛盯着她,勾起嘴角。
她蹙眉,只道:“你……”
他轻声道:“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祭灵澈握着他冰凉的手,良久没有说话,看着他胸前浸出的大片血迹,心中刀绞一般。
她带着他,转瞬到了一处无人的清静地界。
他跪坐在地上,祭灵澈握着他的手,掌心的灵力源源不断地灌入,帮他止血。
他目光柔柔落在她身上,面色惨白如纸,却笑起来。
良久,他冰凉的手覆在她的手背,轻声说道:“别再费灵力了,我没事。”
说着,他缓缓地靠过来,将头轻靠在她肩上,只说道:“阿澜……”
祭灵澈愣了一下,抬起手,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发。
曲无霁抬臂,环住了她的脖子,倦倦地赖在她怀中,闭上了眼睛。
她垂下眼睛看着他,只见他眉头微皱,显然是疼痛难忍,却又强装着没事。
她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她缓缓抬手,拂过他的眉眼,轻声说道:“商徵。”
曲无霁睫毛颤了颤,却没睁开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低声道:“等此间事了,我们就找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过悠闲自在的日子,你说好吗?”
“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
“去山花烂漫处,无牵无挂,做闲云野鹤,我们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他闻言睁开眼睛,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雾蒙蒙的,好似笼着水气,直让人看不清。
他眉眼弯弯,轻快地说:“其实,只要能和你在一处,去哪里我都快意。”
祭灵澈抬起手摸着他的脸,笑了起来,说道:“哦?你就一点别的要求都没有?”
他勾起嘴角,看着她:“那你还想让我有什么要求?”
她指腹重重地摩挲着他的嘴唇,带着点亲昵的意味,只说道:“曲无霁,你在我面前,为什么总是小心翼翼的呢?”
“你就这么怕我不要你——”
她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抬手,紧紧攥住她游走在自己唇边的手。
她愣了一下,只听曲无霁轻轻一笑:“是吗。”
她饶有兴致地看向他,他忽然抬手,重重地按住她的后脑,将她带过来,粗重的呼吸喷在她脸上……
她不由得闭了闭眼,可他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嘴唇。
她怔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将我嘴唇咬破呢。”
雷声大,雨点小。
他什么都没说,朦胧的眼光在她脸上逡巡,然后将她往自己怀中又一带,再一次吻了上去。
他肆无忌惮起来,虽然力道不重,但是甚是缠绵,她竟然有些上不来气,不由得呼吸乱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放开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带着一丝笑。
他抬起手,用指尖一寸寸地擦过她的嘴角,缓缓说道:“阿澜,你容许我放肆吗。”
祭灵澈看着他,微微挑眉,悠悠说道:“你怎么个放肆法。”
曲无霁笑道:“你想怎样便怎样好了。”
她笑吟吟地看着他,拉长语调:“你好乖啊。”
他微微昂起下巴,又凑过来,轻声道:“那你喜欢乖的,还是不乖的?”
她看着他这张洁白如美玉的脸,忽然间很想抽他。
想起之前扇他时,此人那副楚楚模样,她的手蠢蠢欲动——
可她的手刚抬起来一点,却忽然顿住了,曲无霁的神色也骤然一变,二人对视了一眼,迅速起身。
识海中,一股诡异的邪压席卷而来,然后又迅速消失,来得极快,去得极快,好像转瞬即逝一般。
可这东西此来,为的是——
曲无霁蹙眉,低声说道:“花香断的尸体不见了。”
那少年的尸身虽然并不在二人眼前,可是他身上有曲无霁的灵丝,方才那灵丝振动,被他感知到了。
祭灵澈神色冷了下来,他神识追踪着那灵丝,良久说道:“上京。”
“他被带到上京去了。”
……
曲无霁一道术法,将身上的血迹去除,二人又重返回刚才的地方,果然看见长椅上空荡荡,花香断已经不知所踪了。
众人们忙着收尸疗伤,无人注意这边,花香断被带走竟无一人所知。
祭灵澈说道:“有人想在上京搞鬼,咱们需得过去看看。”
曲无霁点了点头,他眼光一动,只见一抹金色的身影,从远处飞快地跑过来,直奔着二人而来。
那人刚到近前,便跪倒在地,抬头道:“师尊!!”
来的人正是蜀上锦。
他因为跑动呼吸急促,胸口不断起伏,目睹了桩桩惨剧,身心俱疲,奔波良久,衣冠散乱,竟有几分失态。
曲无霁看着他,淡淡说道:“你可受伤?”
蜀上锦摇了摇头,好悬要落下眼泪,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说道:“师尊,您没事吧,上锦好担心——”
自从曲无霁带人去了镇妖塔,蜀上锦失去了他的讯息,后来便听闻他师尊在深渊入口献祭了剑魂,好像是死了……
蜀上锦急火攻心,想去深渊找他,却被太华玉墟的那些长老们拦了下来,直到在云中月镇,才再一次见到曲无霁,只不过状况接连发生,他一直都没有机会与师尊会面。
方才那样的动乱,他眼见师尊又受了伤,心中更是火煎一般,刚想过来,可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两人就不见了,直到此刻才有了机会过来说话。
曲无霁将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柔声说道:“为师没事。”
蜀上锦垂下眼睛,不想让师尊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他抽了一下鼻子,忽然想到了什么,伸手摸向怀中,将花香断的那个黑色小圆筒摸出来,说道:“方才我看这东西掉在地上,怕被有心之人捡走做坏事,就先收起来了。”
祭灵澈看着这少年,又想起来之前管他叫师兄的那些日子,不由得微微一哂,伸手将那黑色圆筒接了过来,只说道:“你找一个地方躲好,马上还会有更大的乱子——”
“去广爻峰吧,那里的阵法妖魔破不了。”
蜀上锦愣了一下,只说道:“紧要关头,我怎么能临阵脱逃呢。”
祭灵澈轻笑道:“毕竟你还年少。”
蜀上锦缓缓说道:“若是人人都像我一样,都有这样那样的苦衷。那谁还能来对付妖魔呢?”
祭灵澈无声地看着他,良久,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自顾自向前走去。曲无霁跟在她身后,蜀上锦一惊,回头说道:“师尊,您要去哪里?”
曲无霁顿住脚,回头看向他,只说道:“上锦,为师交代你一桩事情,你务必要做好。”
“你现在就去找那些还未结丹的小弟子,还有这些刚才金丹被废掉的人,你将他们一并带到广爻峰中。”
“然后你就留在结界内,要一直守到最后一刻。”
蜀上锦刚想说什么,曲无霁说道:“那些人的性命,现下就落在你身上。事情的轻重利害,你可听明白了?”
少年怔怔地看着曲无霁,良久,重重点了点头,当他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发红,只是看向师尊,随即再也忍不住,泪水滚落出来。
他低声道:“师尊,弟子等着您回来。”
曲无霁也没有再说任何话。
因为谁也说不准,他此次一走,师徒二人是否还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祭灵澈无声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又想到了自己的师父,心中忽地隐隐作痛。
一转眼,已经死了好多好多人了……
初升的太阳斜斜地照过来,将人影拉的细长,曲无霁的纤长的影子几乎要将少年罩住。
不知过了多久,他只轻声道:“去吧,孩子。”
“去做你该做的事。”
说罢,他转过身,与祭灵澈大步向前走去。
……
上京。
二人追着花香断的尸体,一路来到了上京。
昨夜下了好大的雨,只见城郊的几棵古树被雷劈得拦腰折断。
远远看去,只见上京城门紧锁,百姓们足不出户,街上竟空无一人,静得一点声息都没有。
偌大的都城,此刻却好像是座死城。
祭灵澈二人悬在半空,向下俯瞰,她神识能察觉到,城中的百姓并没有消失,只不过都躲在家中,好像已然知道了妖魔马上就要倾巢而出,正在避祸。
曲无霁说道:“没想到,上京的百姓竟然能知道——”
祭灵澈像是想到了什么,只喃喃道:“苏明灭……”
苏明灭,就是那个被她从清静阁中救出来的小魅妖。她混进宫闱,鸩杀了老皇帝和皇后,把控了朝野,竟大摇大摆地当上了本朝的太后。
这小魅妖本来只是想护住这城中的平安观,现下在这桩事中越卷越深。
她定然是察觉到了妖魔的异变,却又没什么办法,只得传令让全城的百姓都不得擅出,关紧门户,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也能最大程度的减少伤亡。
苏明灭现在坐立不安,她已经感知到了城中那座平安观的变化,何况昨夜的动静又闹得那样大,她已经嗅到了空中飘荡的血腥味。
她本想跑到太华玉墟去看一看,可又有些害怕,风吹得风灯哐哐地撞在檐上,声音不大,可却一下下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远处隐隐传来孩童的啼哭声,断断续续好像要催人性命一样。
苏明灭生生地止住了脚步,蹙眉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向着偏殿而去,正要去哄那个哭个不停的小皇帝。
这个孩子她很讨厌。
可她又怕这个小鬼哭出个好歹来。若他真死了,自己在这宫闱中岂不是混不下去了?到时候卷铺盖走人,还得另寻去处。
她正想着,一步一步地向那偏殿中移动。
一边走着,又不由得想到小绿。
沈绿谋自从和国师大人去了那帝陵行宫,便再也没回来,苏明灭不知缘由,心中挂念不已。
她前一阵也去了那行宫中,想要找她这个妹妹,可是只看见遍地碎瓦,行宫的砖石上还有着坑坑洼洼的黑色痕迹,却没有小绿的身影。
苏明灭暗自叹气,却也只道她这个妹妹生性活泼,想来是跟着国师大人一起去干更大的事业了吧……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一阵阴风从背后刮来——
她瞬间汗毛倒竖,她刚刚旋过半个身子,余光就扫到一根带着倒刺的鞭子,正冲着她面门击过来!
苏明灭的修为并不高,根本就躲不过这一鞭,她此刻想要后退却已经太迟了,只眼睁睁看着鞭子带着阴风抽过来,刚要发出一声惊叫——
却只听“锵”的一声闷响,忽地一柄长剑横在她脸前,顺势向前一搅,那鞭子猛地缠在这柄剑上,两股灵压相撞,苏明灭不由得连连后退。
她刚站稳,目光移向来人,不由得惊在原地。
只见持鞭的是个绿袍男人,身材矮小,却画着个花脸,看起来不伦不类,脸上带着阴柔的笑,却森森的,端地让人不寒而栗。
而横剑挡在她面前的人,一身白衣。
她目光一寸一寸往上移动,从他靴子开始,直移到那人面部,只见他那张俊美出尘的脸上——
没有眼睛。
一条白纱环住了眼部,飘带垂在耳后,正随风不断晃荡。
苏明灭跟见了鬼一样。
她双眼瞪大,向后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只听那人缓缓开口:“苏苏。”
“我的眼睛,你用的还习惯吗。”
“你装瞎,又诓骗我说你要死了,说死前想要看看这世界,我便把眼睛给了你。”
“现在,你看得如何了呢?”
她惊骇不已,只喃喃道:“谢、谢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