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濯夭三 白衣桃花剑
只见一人,白影穿花,剑气如虹,一道剑风隽逸凛冽,刷地劈开花雨,长剑点在她的心口——
花纷纷扬扬落下,良久,悄然落满二人肩头。
清风徐来,卷得落花来又去,片刻不息,恍若一场绵长的大雪。
“白衣桃花剑?”
祭灵澈怔愣一瞬。
可是一眨眼,方知那人只是识海中的幻影,已然不见,眼前空余一片散落的桃花,四下寂寥无人,天色昏暗。
她心脏微微地刺痛起来,忽然一种怅然从心底而生,虽只一瞬,方才那幻影她却看得真切,正是少年曲无霁。
她想,这人为什么要拿剑指着她?还带着那样潮湿的恨意,好像不把她千刀万剐不能解恨一样……
所以,他究竟和她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会那么恨她呢。
祭灵澈心口绞痛,头也疼起来,可是依旧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抬起手,抚向胸口,却忽然摸到了一个硬物,才惊觉脖颈上挂着个吊坠。
她把那东西拽出来,发现是半块玉佩,她蹙眉看着,这东西——
哪来的?
她隐隐知道,这玉佩是一对,而今自己手上只有半块,那半块呢?
祭灵澈看了半天,只觉得自己从前很宝贝这东西,想来是很喜欢很重要的,良久,她又把这玉佩给戴了回去。
她抬头看了看,只见漫天飞花中,最后一丝天光正在逝去,夜色悄然笼罩上来,四下一片混沌。
祭灵澈皱起眉头,嘶了一声,心中道,这堂堂天下第一宗掌门的法府,连一个人影都见不着,活得这么无欲无求的?
她漫无目的地穿行在这树林中,林风哗哗地吹,她好像忽然又想起来点什么——
头一疼,那个幻影的白衣少年再度浮现在她识海。
只见,血一滴一滴往下淌,她手上捏着的桃枝已经被鲜血浸红,一柄长剑点在她心口,那持剑人一双眼睛淡漠至极,却带着些微妙的恨意,剑气寒意刺骨。
她看着那柄剑,却很有闲心地笑道:“白衣桃花剑。”
“人着白衣来,我剑名桃花。”
“曲小仙督这剑与人一样漂亮。”
对面那人用力地攥着剑柄,手竟微微发抖,声音却冷极,他只道:“卷轴还回来。”
祭灵澈邪邪勾起嘴角:“哎呀,竟被你发现了呢。”
只听一声剑鸣,霜意骤然迸发,祭灵澈手中花枝瞬间化作长剑,铮地一声,与他那长剑相撞,只听两股灵力相撞,带着空气嗡地震动,刷地将乱飞地落花尽皆荡开。
祭灵澈向后跃去,隐在漫天花雨里,笑道:“好大的火气。”
曲无霁拖着长剑,穿过花雨,缓步向她走过来,每走一步,灵压就骤然加上一层,脸色苍白地骇人,他恨声道:“骗子。”
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只感觉心头一滴一滴地滴下血来,好像被人掐住咽喉一样,他良久冷笑:“原来,你全是骗我的。”
原来我们之间,全是假的。
你接近我,玩弄我,利用我,耍得我团团转,只是为了那可以打开禁器的卷轴。
而今东西到手了,你竟立马翻脸不认人,还要杀了我。
祭灵澈道:“我并未骗你,只不过随便你怎么想。不过,卷轴还你,却是不可能的。”
她为了这东西连破太华玉墟九重大关,险些丧命,受了一身的伤,既然已经得手了,又怎会还回来?
就算曲无霁记恨她到死,她也不还。
曲无霁微微颔首,冷笑道:“好,那我便杀了你。”
祭灵澈笑得狂妄:“来,出剑啊。”
下一刻,狂暴剑意中扑面而来,祭灵澈抬起手,只见空气一凝,漫天的桃花瞬间静止,随后红光骤现,化作万万支利箭向前扎去,却一瞬间被霜寒剑风裹挟,寸寸结冰,然后尽皆碎裂,瞬间被扫荡一空,那长剑势头不减,对着她劈来——
祭灵澈一动也没动,只见那剑光已然到了眼前,她忽然打了个响指,只见忽然一股巨大灵压从曲无霁那柄长剑中爆出,那剑在砍下来的瞬间,只听剑灵哀嚎,他手中那柄桃花剑忽地碎为齑粉!
本命的剑断,剑意尽皆反噬,曲无霁剑柄脱手,一口血吐了出来,半跪在地上,良久又哇地吐出一口血。
那剑爆裂出的灵压,亦是半点不落地落在祭灵澈身上,她只感觉五脏六腑剧痛,连连后退,鲜血蜿蜿蜒蜒从嘴角流下。
曲无霁满脸都是血,眼眶微红,他轻笑道:“哈,够狠。”
祭灵澈抬手替他擦了擦,俯身道:“很公平,不是吗?”
“你疼我也疼,大不了一起死啊……”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纯正的疯子做派。
……
祭灵澈忽然头痛欲裂,从幻觉中抽身出来,疼得她几乎想捶地。
只见桃林依旧是桃林,桃花依旧在飞,她半跪在地上,四下无人,风飒飒地吹。
她心中郁闷:“什么卷轴?什么禁器?我拼了命地要那东西有何用来着——”
“难怪曲无霁恨我,我把他连着生魂的本命剑给弄碎了,他竟没活活痛死,也不知道后来我赔没赔他剑……”
她颓然坐在地上,一时间浮现在识海里的记忆不是刀剑就是血,只觉得自己前几年可能真没干什么好事……怪不得仇人这么多。
不过,她想,她这么对曲无霁,而今她落魄了,落在他手里了,他竟然没弄死她,还一口一个道侣,简直是细思极恐了——
这人怕不是疯了吧?
忽然间,她眼光一动,回过头来,只见一人缓步走来,手里提着盏小灯。
那小灯正柔柔地散着光芒,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和光中,一身白袍自花中而来,走到她跟前,慢慢地蹲下来,温声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这张脸与方才回忆中那少年的脸重合,一个恨意滔天怒火中烧,不杀她誓不罢休,而现在这个温声细语,正平和地看着她。
祭灵澈心头悚然。
完了,这是真落在疯子手里了。
她盯着那人的脸,只见他比少年时更加的瘦削锋利,眼中的情绪复杂到她看不懂,于是鬼使神差道:“你瘦了。”
曲无霁愣了一下,笑道:“跟什么时候比瘦了?”
祭灵澈道:“与我弄断你桃花剑的时候相比。”
他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她试探道:“你——”
却见曲无霁握住她的手,垂下眼睛低声道:“当年的事,抱歉。”
她一惊,良久才冷笑道:“你是故意这么说,讽刺我的吗?”
曲无霁看着她,道:“不,我这些年一直在后悔。”
祭灵澈挑眉:“后悔什么?”
曲无霁看向她:“我明知道,你要拿那卷轴去做什么,却只与你置气,疯了似的恨你、阻拦你,我只是……”
“只是恼你骗我。”
他轻轻地拂去她肩上的桃花:“我明知道你一身伤,还发了疯的纠缠你……”
祭灵澈看着他,忽然道:“那剑呢?你再没有剑了吗。”
曲无霁淡淡一笑只道:“后来,你送了我一把旷世神剑,我早就不记恨你了。”
祭灵澈:“好可惜。”
曲无霁:“可惜什么?”
祭灵澈轻笑:“桃花剑啊。”
“想来,这世间再也没有任何一柄剑,比它更配你了。”
曲无霁笑了起来:“其实,那柄剑并不叫桃花。”
他道:“别人都以为,白衣桃花剑,白衣指人,桃花为剑名,竟以讹传讹好多年。”
“其实,我从未和人提起过,这柄剑的名字,是白衣。”
祭灵澈挑眉:“白衣剑?”
“原来,白衣是剑名,桃花才是指你吗?”
曲无霁轻笑:“我刚入太华玉墟的时候,脸皮很薄,别人一看我,我就脸红,总有人哂我桃花面,后来我修得脸皮越来越厚,再也没人敢那么说我了,可是师尊一直都记得。”
“我选本命剑的那天,我说,此剑为白衣,师尊竟说原来是白衣桃花剑,便被别人听去了,不知道后来竟越传越真。”
祭灵澈听着他说话,不由得笑起来,只觉这个人并非石头一样冰冰凉凉,若是被捋顺了毛还是很可爱的,她笑道:“走吧,回去吧。”
她正想要站起来,却忽然被打横抱起。
她皱眉道:“放我下来。”
曲无霁嘘了一声,只道:“你连鞋都没穿。”
祭灵澈只好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任他抱着,二人慢慢地走在山路上,四下里一片寂静,银月高悬,月光又透又亮,照得夜色像水一样流淌。
只听得他脚步声又轻又缓,祭灵澈靠在他身上,竟生出一种沉沉困意来。
她道:“你怎么不用正殿,连门都封死了?偌大的山头,只有一个净室能住人。”
曲无霁轻声道:“用不着那么大的地方。”
祭灵澈又道:“你连弟子都没有?”
他道:“……只有一个弟子,他并不常过来。”
曲无霁推开门,将她放在榻上,替擦去她脚上的泥土,祭灵澈看着他,叹了口气:“所以,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咱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曲无霁面不改色道:“你我就是天道见证的道侣,难不成我还能骗你?”
“我又有什么理由骗你呢。”
“如果你不是我的道侣,我又怎么会救你呢?”
祭灵澈见他还是这套说辞,心中半信半疑,便也懒得管了,她道:“你这样的修为,应该不需要睡觉吧?”
曲无霁道:“我可以陪你躺着。”
祭灵澈笑了起来:“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曲无霁愣了一下,真的凑了过来,她环住他的脖颈,挑眉坏笑道:“一个耳光还是一个吻,你选一个吧?”
曲无霁看着她,良久道:“都要,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