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濯夭一 我瞧你,像是给我暖床的。……
祭灵澈见那些人回过头来,不动声色地退了退,隐到不起眼的位置,不动声色打量着。
曲无霁被缓步上前,只见修士们噤若寒蝉,刷地分出一条路来,露出被围在中间的亓凤元二人。
只见那二人俱是伤痕累累,亓凤元胸口不住起伏,剑尖点在慕归笙心口,不肯撤开分毫,气得双目血红,紧盯着眼前的人,手不住颤抖。
曲无霁伸手握住剑柄,说道:“亓前辈,不要擅自行事——”
起凤元的剑果真慢慢地垂了下来,曲无霁看向慕归笙,冷声喝道:“怎么回事?”
慕归笙手捂着胸口,冷笑一声,什么都没说。
亓凤元气得发狂,指着那人鼻子,骂道:“你这贱贼!”
“亏我之前看重你,对你多加照拂,你竟然、竟然——”
这亓凤元虽然岁数不小,气性却大,抬脚便踹,一脚蹬在那慕归笙的胸口,踹的他连连后退,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呕出一口血来。
眼看再打就要出人命,曲无霁伸手拽住亓凤元,冷声道:“亓前辈,冷静一些。”
祭灵澈看着他二人,不禁有些唏嘘,想当年这慕归笙在慕家并不得势,多亏了这亓凤元的提携,才有了平步青云的机会,想来这起凤元对他十分赏识,竟连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外孙女都嫁给了他儿子,这二人一时间亲如手足,当时也算是仙盟中一段有名的忘年交。
谁知竟闹成而今这副模样。
亓凤元见曲无霁拦着他,将长剑往地上哐当一掷,点了点头,指着那人冷笑道:“你做了什么腌臜事,你心里清楚我不多言,多年情分,给你留最后一丝颜面。”
说罢,直转身走了。
曲无霁看着亓凤元,知在他气头上也问不出什么,便任他去了。
他垂眸冷睨着那慕归笙,被他的目光一扫,慕归笙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将嘴抿成一条直线,梗着脖子,抵死不从的样子,一字都不肯说。
曲无霁面上一笑,缓缓说道:“慕家主。”
“你没有什么要交代吗。”
众人听着话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谁都知道仙盟的手段,最不缺的就是折磨人办法,何况这曲首尊虽年纪轻轻,乍一看是个冷面小白脸,实则却是雷霆手腕,这慕归笙落在他手里,又这么一副不服不忿的样子,还不如刚才被一剑捅死。
就在这时,一人越众而出走上前来,说道:“首尊大人,事情原委,属下倒是略知一二——”
祭灵澈眯起眼睛,这人她认得。
“鱼家主。”曲无霁微微颔首,这人正是北海鱼氏的女家主鱼听水,此前也正是她与顾英鹯夫妻二人捕到的那异变的妖魔。
鱼听水面露难色,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曲首尊,能不能借一步……”
这鱼家向来与慕家交厚,此番站出来是不想慕归笙受皮肉之苦,也想给他留些体面,曲无霁冷冷地看着她,良久道:“既如此,那鱼家主先行到黄金台等我——”
“待本座处理掉剩下的妖魔余孽,便去见你。”
只见慕归笙颓然闭上眼睛,正要自断经脉,却忽然脖间一疼,只见曲无霁并指点在他颈间大穴,封住他的经脉,让他灵力一滞,瞬间动弹不得。
想一死了之,可没有这么容易。
曲无霁冷声道:“何青瑜。”
只见一少年急急扒开人群,连声道:“抱歉,借过,借过!”,忙走上前来:“掌门师叔,我在,我在这呢!”
这人生的气宇轩昂,看着筋骨资质是很好的,只不过年纪太轻,做事有些毛手毛脚,祭灵澈心中道:师叔?
曲无霁只有一个师弟一个师妹,而尹蓝心又不像是能收徒弟的样子,这人八成是那叶清尘的弟子。
慕归笙此事疑点重重,却又利益交错,世家里不少人受过他的恩惠,看押他这件事,只有知根知底的太华玉墟弟子能信得过,只是这何青瑜看着也太浮躁了些——
“婉婉。”曲无霁忽然开口,目光扫向靠在树上的祭灵澈,“你随着他们一起,将慕家主带到黄金台,然后老老实实地待在那,等我回来,办得到吗?”
祭灵澈心中冷笑:真是打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这不就是个甩掉这个人的好机会?
她眯起眼睛,痴痴道:“嘿嘿,美人师尊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嘿嘿……”
瞧她这幅傻样,人群一阵唏嘘,不由得议论纷纷,祭灵澈见效果很好,心中甚是满意。
曲无霁淡淡勾起嘴角,什么都没说,转过身来,看着这些围观的修士,冷声道:“散了吧,有伤的回去养伤。”
这些修士极难打发,此次受此无妄之灾,本不想这么作罢,原势必要纠缠不休刨根问底,问出个缘由,可是站在这首尊大人跟前,竟没一人敢置喙,许久便悻悻散了。
只有几人临走前道:“仙盟一日不给说法,我等便忧心忡忡,食不下咽,还望首尊大人能明察秋毫……”
曲无霁又瞥了祭灵澈一眼,目光冷冷,忽然暗悔把那金印给她祓去了。
虽然她在那鬼城中,答应他不再丢下他,可是,以她的人品,她的话,真的作数吗?
她真的对他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吗?她真的有心吗?
曲无霁不知道。
他一步步走上前来,直视她的眼睛,又一次说道:“在黄金台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她笑了笑,只道:“好。”
祭灵澈看着他一道术法,慢慢消失在自己面前,心中冷笑:等你?你真当我脑残?
你以为,你可以摆布我吗?
她心情大好,转过身来一副笑脸,偏了偏头,甜甜说道:“鱼家主,何师兄,你们先走吧,我忽然想起来师尊交代我的一些事情,我还得去办呢。”
何青瑜并未多思,将那动弹不得的慕归笙搀起来,负在背上,连声道:“得罪了,慕前辈……”
可是鱼听水一听,却不依不饶起来,扶额苦口婆心地道:“婉婉,是在不是我不让你去,可这里太危险了,我作为前辈,说什么也不能让你落单啊,再者说,你看看你一身的伤,修为又……”
这鱼听水属实是唠叨,一说起来就停不下来,念经一般,祭灵澈听得脑袋嗡嗡作响,她连忙摆手道:“好好好,鱼前辈,我与你们一道嘛。”
祭灵澈想,到了黄金台附近再走也不迟,正好这一路上她也好趁机审审这慕归笙,从鱼听水嘴里套出点话来,问问这慕归笙怎么就成了叛徒引起众愤了。
正好这鱼听水不是个嘴严的,又不防备她,祭灵澈只需将话题微微一引,自然就扯到慕归笙身上了。
只听她叹道,这全城百姓忽然变作妖魔,她猜到有人通敌捣鬼,可万万没曾想,这人竟出自仙盟,还是最大世家的家主!
慕归笙为何做这等事,难不成真是失心疯了?
几人横穿过铁剑镇,正走着,只见遍地黑色血块,妖魔残骸,已经无一活人。
路过一个院子,门大敞着,一家四口,小孩脑袋被咬掉了,半个身子躺在地上,剩下的人也都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那伤人的妖魔虽已伏诛,可一只手臂还未完全化形,隐约能看出来竟是人的胳膊。
祭灵澈道:“……这些妖魔,都是镇上的百姓变的?”
鱼听水长长地叹了一口,沉沉道:“是啊。”
她转头看了那动弹不得的慕归笙一眼,喃喃道:“慕兄,你怎地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何青瑜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道:“鱼家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他作为叶清尘的弟子,师尊此前受了重伤,他便对妖魔的事有了警觉,只是万没想到事情竟然到了这般地步。
天刚拂晓,他便听到外面乱了起来,声音转瞬便到了黄金台,一开门鲜血泼洒,漫天血红,可那迎面扑来的妖魔,却长着半张人脸。
他只微微犹疑,滚烫的鲜血就溅了他一脸,怔愣间,只见一女弟子已经被开膛破肚,掏出了心脏——
他不由得在连连后退,在山腰上俯瞰整个铁剑镇,只见妖魔从家家户户窜出来,所过之处遮云避月,瞬间只剩血沫——
几个小弟子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眼见万生殉葬,以为天道崩裂也不过如此,一时间震撼地连剑都召不出来了,只眼睁睁地看着。
本以为即将要死无葬生之地,忽地,一道华光照彻,只见一道身影当空而立,若明月高悬。
下一刻凛冽剑意而至,众人如坠冰雪,面前的妖魔被剑意贯穿,尽皆被切成碎块,哗地爆体!
只一剑,便屠了近八成的妖魔。
再看那人,长剑一转,将那剑猛地朝着黄金台掷去,只听“铮”地一声巨响,一柄青色的长剑霍然扎在那台子的阵心,震得高台寸寸开裂——
紧接着刺眼的金光爆开,一道巨大的金色屏障从阵中缓缓升起,将方圆百里紧紧包住,将仙盟众人与所有妖魔都困于一处。
何青瑜忽然识海阵痛,只听凛冽声音响彻:“仙盟听令,固阵杀魔,死战到底,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只见有几个腿脚好的高手大能刚要跑,就被阵法拦住,听到这话浑身一颤,生生止住脚步,转身举剑杀魔。
一时间鲜血横飞,断肢残体四下飞溅惨烈至极。
何青瑜杀得剑卷了刃,恍然间抬头,却发现首尊大人早已不见了身影。
索性妖魔所剩不多,仙盟主力又都在此处,不多时便反败为胜,只剩些极品的仍在与人缠斗,其余人便聚在一起,商量对策,却忽然间听到前方几人叫嚷起来,只听有人喊道:“慕家主?!!”
“你妈的,慕归笙,你在什么?你要害死我们?!”
“快来人!这逆贼与妖魔勾结——”
众人闻言,心中惊愕,蜂拥而至,只见一人已被重伤,正被团团围住,正是那广陵慕氏的家主……
何青瑜心中第一反应是,怎么会——
何青瑜道:“鱼家主,慕家主不像是那样的人,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赶来的时候,鱼听水就站在慕归笙身边,应该是看到了事情的全貌。
鱼听水叹道:“慕家主是否有苦衷,我不知,只是这件事,确实与他脱不开关系。”
“这全镇百姓化为妖魔,是因为……具体是什么我没看清,但我是亲眼看见了那东西发作,好像是一个黑色的小小的什么东西,一旦粘在人身上,就会丝丝缕缕地钻进去,然后在人体内盘踞生根,待得到了指令,便会立时爆发猛长,最后人就跟被寄生了一般,被体内的黑色妖丝层层包围,失去神志,逐渐变成妖魔……”
祭灵澈心中冷笑:果然!
果然是那东西。
那鬼东西她早在平安观就见识过,缠在她手指上,在鬼城中颜尽尘也用那东西偷袭她,原来这些人,这些事,暗地里都是早就勾结在一起的——
鱼听水道:“这慕家主被亓前辈发现他竟然能操纵妖魔,立时想要故技重施,将亓前辈也变作妖魔灭口,当时我与英鹯正在附近,见此情景,便明白过来,出手相助,让他没有得逞,后来缠斗起来,越闹越大就嚷了起来……”
鱼听水一说就停不下来,祭灵澈一边听,一边心中盘算:如此说来,是有人提前用那黑色薄片把全镇的百姓都妖魔化了,却待到试仙赛发难,想要以此来给仙盟带来重创。
而平安观里塞着的两个人俑大概是试验品或失败品?
只不过被人给撞破了,那人知道妖魔要发难,却不想露面,便找了个镇民,在他脑中植入禁制,引导那阿星去叩天门,提醒仙盟妖魔之事?
所以,阿星才会什么都想不起来,又行为偏执,对那平安观十分的恐惧,半步不能踏入。
而这慕归笙,倒像是个被推到台前的替罪羊,只是因为被拿住了什么把柄,才不得已为此,就算审,大抵也审不出什么。
能与妖魔勾结至此,引导这样的事变,怎会不爱惜羽毛,轻易暴露?
也就是说,而今有人与妖魔勾连,犯下杀孽,意图不明。
也有人站在暗处帮了仙盟一把,是敌是友,尚未明晰。
所以,可不可以说,还有其他势力在为了妖魔一事暗自博弈?
祭灵澈轻笑,就算是在她死的这些年里,修仙界也依旧是很精彩啊——
她忽然听到鱼听水叫她:“婉婉啊,我刚一直想问,你和首尊大人为什么从那鬼城里出来?你们怎么进去的?进去做什么?”
祭灵澈懒得编瞎话,只偏了偏头,傻傻道:“啊……首尊大人叫我去,我就去了啊,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何青瑜看着这傻气直从天灵盖往外冒的师妹,心中大受震撼。
起初,他听闻首尊大人收了新弟子,后来又得知那人是个傻子,一时间惊诧非常,不过前几日遇到蜀上锦,他却讳莫如深,只说他那小师妹绝非草包,就是好像来路不正……
他这一路上一直打量着这位小师妹,并没看出什么特殊来,只觉得这人傻得很纯粹。
眼看着离黄金台越来越近,祭灵澈心中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可还没等动作,她眼光一动,却忽然听得一阵锁链摩擦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直奔几人而来,祭灵澈心道不妙,后脑一凉,血腥味扑面而来,她猛地低头,一柄染血的长刀擦着她的后脑而过!
她借势向旁边闪身,看清那人相貌,惊道:“殷沛?”
只见那人双目充血,呼呼地喘着,目光失神,好像神志不清,浑身都是血,带着阴森森的煞气,活脱是一副死人模样。
鱼听水长剑刷地出鞘,“砰”的一声兵刃相接!
可那殷沛的功法实在是太暴虐凶悍,逼得她连连后退,竟有些无力招架。
祭灵澈心中一沉,这殷沛怎么失了心智,当街发疯起来?
难不成是平日里痴迷于修炼凶残的剑魂,而今遭到了反噬,走火入魔了?
可却又不太像。
祭灵澈本想趁乱走掉,可是盯着那殷沛愈发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问题所在,只感觉诡异非常。
她想,难不成此人也是被注入了那妖丝,要变成妖魔了?
她仔细打量这人,用神识去探他的灵脉,却并无任何异常。
只见鱼听水又生生接了他几刀,手中长剑几乎要被震断,这样硬碰硬,她撑不了多久。
祭灵澈眯起眼睛,只听又一声巨响,鱼听水手中剑瞬间被削断,剑风扩开,当胸而至,鱼听水咳出一口血来。
她连连后退,惊道:“殷沛?!”
“你真走火入魔了?”
祭灵澈冷冷地盯着他,相比于那慕归笙,还是这疯掉的殷沛更令她感兴趣。
这人的状态十分的怪异,虽然跟鱼听水狂暴对砍,目光始终只落在祭灵澈一个人身上,阴测测地盯着她,无知无觉中凶光毕露,溢出杀意来。
祭灵澈冷冷勾起嘴角,心中道:这个人,好像是来杀她的。
几片树叶无声无息地飞到她手上,她眯起眼睛,盯着殷沛那浑浊的眼球。
忽然间,鱼听水好像听到了谁的隔空传信,顿了顿,立马撤力向后跃去——
紧接着一道堪称狂暴的剑风当空而至,一柄黑色长剑与殷沛的刀撞到一起,竟将殷沛给迫得退开数步。
只见一人从天而降,拖着一柄长剑,那人身披黑甲,身量极高,立在那黑塔一般,煞是威严。
那人冷声道:“殷沛,你在做什么?”
祭灵澈被剑风波及退了几步,将叶子藏进袖子里,这傻大个她认得,此人名顾英鹯,是鱼听水的道侣,现而今应是太华玉墟的巡护司长,也算是有几分本领,能牵制这疯子一时半会。
殷沛挥刀便砍,顾英鹯横剑相撞,铮地一声巨响,兵刃相接灵力狂涌,震得何青瑜心脏砰砰跳,他手中紧紧地握着长剑,想要伺机出手相助。
祭灵澈冷冷盯着殷沛那双眼睛,不由得想着,这人现下神智全无,只奔她杀来,八成是沦为了傀儡,受人操纵。
看来,她刚一露面,就立刻有人坐不住了。
而今她多在仙盟待一刻,便多一份危险,必须立马脱身。
只见没多久,顾英鹯就落了下风,虽然身材比那殷沛高许多,但被他那狂暴长刀砍得没有还手之力,不过堪堪招架,忽然间一道剑光一闪,鱼听水绕到那殷沛背后,残剑直刺他后心,却被殷沛转身一掌击在肩膀上,她嘴角又流出血来,连连后退,晃了晃,却依旧站得住,抬手擦掉嘴角的血,又提剑杀上来。
祭灵澈看着那殷沛,心中冷道,这种没品的家伙,早就该把他杀了。
只是她一出手,定然有人能认出她的术法,到时候消息走漏,她岂不是永无宁日?
也不妨让这狗东西多活些时日,改日再收拾他。
这时,鱼听水忽然喝道:“何青瑜!快带着你师妹离开这,去找首尊大人,殷家主好像中蛊了!”
何青瑜心中一惊,本不愿先行离去,但鱼听水再三命令,他只得道:“鱼家主,顾巡护,你们万加小心!我这就去找我师叔——”
祭灵澈顺坡下驴,跟着何青瑜一路狂奔,把那缠斗的三人给甩开了,不多时,已经能看到那黄金台下的法阵了。
她心道,殷沛之事虽然诡异,但一时半会找不出主使来,只能暂且搁置,日后再探。
祭灵澈忽然站住脚,何青瑜愣了一下,回过头看她:“……师妹你怎么了?”
却见那人嘴角慢慢勾起,幽幽笑道:“送你送到这了,本座也算是仁至义尽。”
何青瑜:……?!
再看她虽然笑意盈盈,却端地令他头皮发麻,寒意直从脚底板升起来,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祭灵澈轻笑道:“你走吧。”
这话语调轻轻,却带着命令的威压,让他莫名地心惊胆寒起来。
何青瑜现在终于懂了,蜀上锦口中说的“来路不正”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这人现在这一股子邪气毫不收敛……简直是像忽然换了个人。
何青瑜看着这人,心中直打鼓,却磕磕巴巴地说:“师妹你、你——”
祭灵澈悠悠抬起手来,在他脑门前打了个响指,他立刻被蛊住,双目瞬间失神。
祭灵澈一字一句道:“少废话,上山。”
那何青木然地转过身,负着慕归笙一步一步上山而去。
祭灵澈目送他一程,看到他遁入阵法,平安无事,方才转过身。
这时,初春的微风刷地扑面而来,带动她额前的碎发,将衣裳微微拽起。
她只觉自己是一片随波逐流的柳叶,正在水面轻跳一般,万分畅快。
惠风和煦,艳阳高照,脚下妖魔与百姓的鲜血淋淋地铺了一路,延伸向前,似乎看不到尽头,可她知道只要还活着,就能一直走,走到前方就定然会有转机。
她虽浑身是伤,血人一般,脚步却又轻又快,高昂着头,负着手,向远方走去。
她只道,我终于可以回上京了。
……
没走多远,她又想到了曲无霁,脚步便放缓了一些,心脏忽然莫名的刺痛,这种感觉是一种微弱的窒息感,如影随形,好像鬼魅幽灵一般缠着她。
有一道声音在她心中响着——回去吧。
你答应过他的,不会再丢下他一个人。
你走了,他会发疯的。
可祭灵澈并没有停住脚步。
她只在心中道:曲首尊呀曲首尊,我真的会想你的,只是我现在麻烦缠身,待风头过去了,我再去见你,好吗?
希望到时候,你不要生我的气。
……就算你生我的气又能如何?
毕竟,你总是在生我的气。
你为什么一直一直在生我的气?你真的就那么恨我吗?
我不是也让你捅了一剑吗,我都死在你面前了,你还是不解气?
所以,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来纠缠我呢?
一会生我的气,一会又抱着我哭。
一会说恨死我了要把我千刀万剐我,一会又说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又在别人面前装得那么正常,害得我跟他们说你脑子有病,都没人相信……
祭灵澈一边走一边琢磨着,忽然她顿住脚,风正轻轻地吹,四下寂静,只有树叶野草摩擦的声音。
她只觉背后阴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睨着她,让她脊背发凉,几乎是不寒而栗。
她回头,却没看到人。
只见身后野草浩荡,半无人的影子,只路边立着一棵大柳树,发出的新枝正在随风摇晃。
祭灵澈面无表情的微抬眼光,顺着那高挑的柳树,一点一点向上看去——
忽然间,她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好像是被人猛地捏住了一般,有些喘不上来气,识海中嗡地一声。
只见,那树梢上正站着个什么东西。
那鬼东西,一身黑袍将身形遮得严严实实,脸上正泛着森然的金属光泽。
脸上的铁,就像是从肌肤中生出来,让人分不清,他是带着金属面具的人,还是长着铁脑袋的怪物。
乍一看,就像是……铁上长出一张脸来!
祭灵澈仰头望着,而那铁面怪物也高高在上地垂头盯着她,带着一丝悯然的蔑视,就好像神明在俯瞰蛆虫。
只看了那东西一眼,就感知到了这东西的邪门可怖,一种从没有过的悚然惧意从心底而生,令她直打了个寒颤,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快跑!
她脚尖点地向后跃去,口中吹出一声长哨,那人栖着的柳树的万千枝条忽然化作利刃向那铁面怪物抽去!
可那树上的东西却动也不动,对着她微微抬起手指。
祭灵澈缩地千里的术法还没展开,就见那人指间已经爆出一道白光,正对着她面门而来——
她仰着头,死死的盯着那东西,就好像望着至高无上的神明,眼睁睁地看着那白光降临到自己头上。
神罚……
不过这种念头只一瞬,她就立马清醒过来,迅速抬起手,一道柳叶化作青烟,刷地与那白光相撞!
只见那白光瞬间穿透了那柳叶,虽然被削弱了几成,依旧无声无息的奔着她额头而来。
在最后一刻,她并指挡在额前,将全身灵力汇聚于指尖,试图硬生生地扛住了这道诡异的白光,只瞬间她看见自己指骨断裂,那白光竟击穿了她的手指,刷地贯穿了她的整个头颅!
祭灵澈识海嗡地一声,顿时眼前一黑,感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炸掉了,身子晃了晃,直直向后栽去——
最后一刻她心中万千念想,走马灯一般,她道:这鬼东西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啊,还有完没完了……
为什么受伤的总总……总是我?!
到底是谁在暗害我啊!!
这就是我修真界第一万人恨的魅力?
……本座不想曝尸荒野,有人来给我收尸吗?
在意识消弭的最后一刻,她好像又闻到了一丝凛冽的花香,幽幽地裹住她,像是一场绵长的幻境。
……
她被困住了。
在梦中,被烈火焚身,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可她死了又活,带着粉碎的骨肉,一步一步地从深渊爬出来,无数次次举起了剑,然后再次落入深渊——
她就这样,死了活,活了死,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缓缓睁开眼。
这大概就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她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识海里也是一片空白,好像傻掉了一样。
又过了许久,她才渐渐明白过来,她这好像是失忆了。
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她只是隐约知道,自己大概不是什么好人。
然后被好多好多人憎恨、追杀。
最要命的是,她隐约知道自己还有极重要的事要去做,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喉间一片腥甜,火辣辣地疼,眼前白茫茫一片。
祭灵澈抬不起来手来,看着眼前的一片白:……我这是瞎了?
好渴。
头好沉。
浑身都疼。
这哪?有没有人?我被仇家给抓了?眼睛被挖掉了?喂——
忽然,一道阳光照了进来,打在她脸上,她许久未见光亮,眼睛刺痛,不由得闭了闭。
再次睁开眼,一道人影在她眼前渐渐浮现,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原来她没瞎,当时她眼前有一大片纯白云纱,密不透风,就像是一大片白雾一般。
她默默看着那掀开帘子的人,只见那人面如朗月,形如玉树,冰肌玉骨实乃天人之姿。
一身白袍融在暖阳里,却好像天生就是冰雪捏做的,带着彻骨寒意,怎么也捂不热。
祭灵澈看着他,心中莫名地一刺,好像在隐隐作痛,可她却不明白为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是谁,只是戒备地看着他,心中道:这谁?是他把我伤成这样的,还是他救的我?
祭灵澈没说话,那人只是撩开帘子,垂眸看着她,亦是什么都没说,可他脸上毫无血色,更像是一座玉雕,手指紧紧地攥着那帘子,因为太过用力而轻微发抖。
她心中不解:他为何,这么看着我?
祭灵澈被他盯得发毛,刚想说话,可是一张嘴,咳出一口血来,脑袋嗡一声,只见那人神色骤变,赶忙俯身托起她的头,将她紧紧揽进怀里,不管不顾地向她输着灵力。
祭灵澈悬着的心微微放下,看来,这个人是救她的,至少,他不想杀她。
她将口中的血沫咽下,抬起头,看着那人漂亮的浅色眼睛,忽然说道:“你好像……很怕我死。”
她声音嘶哑,一开口,血又顺着她嘴角流了下来,那人抬手重重地擦掉她嘴角的血迹,蹙眉道:“别说话。”
祭灵澈忽然攥住他的手,盯着他看,良久道:“冒昧问一句,你是谁啊?”
那人明显一愣,祭灵澈指了指自己的头说道:“这里,我脑子,好像出了点问题,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人盯着她的眼睛,轻笑一声,冷声道:“又在骗我,对吧。”
“一次一次地这么骗我,很有趣吗?”
祭灵澈浅笑道:“哦?我从前经常骗你吗?”
曲无霁一顿,祭灵澈握着他冰凉的手,笑道:“所以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值得你为我输这么多灵力?”
“而且,我感觉你好恨我啊,是我从前总是伤你吗?”
曲无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脸,如果她这番表现都是装出来的,那可真是演技精湛到令人悚然。
他冷冷地勾起嘴角,说道:“既如此,那你猜猜,我和你什么关系?”
祭灵澈抬起手来,悬在他脸侧,见他没抗拒,便得寸进尺,将手轻轻地贴在他脸上,用手背轻轻地划过他的脸颊,她的手一点一点,从颧骨划到他唇边,最后指尖轻触他的嘴唇,轻声细语道:“长这么美——”
“我瞧你,像是给我暖床的。”
她只见那人神色呼吸一滞,神色愈发地冷,她也不理会,勾起嘴角,恶劣道:“是不是我平常总是轻慢你,喜欢别人,所以你才对我有这么大的不满啊,那我从今天开始,改邪归正,把别的什么人都赶出去,只对你一个人好,你看怎么样?”
祭灵澈还没说完,手忽然被忽然攥住,她嘶了一声,那人一惊,立马撒开手,她抬起手怒道:“我指骨断了,你不知道?我告诉你,你这种个性,做我的宠儿是不合格的,怪不得我不要你了——”
她忽然被那人重重捂住嘴,唔了几声,说不出话来,那人慢慢俯下身来,贴在她耳边,气息吐在她脸侧。
良久,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我听着,这里,从来就没有别的什么人,你只有我,也只能有我,一直都是这样,也永远都会是这样。”
他语调冷冷,音调却有点癫狂得发颤,他轻笑道:“阿澜啊,你可是我的道侣,你还想去找谁呢?”
“你还能找谁呢?”
他说,她是他的道侣。
他缓缓拨动她的头发,在她耳边道:“我是你结过契的夫君,你永远,都只能有我一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