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归墟六 自古大道,如是乎
只听一声脆响,鸦羽剑竟然裂开了。
祭灵澈识海剧痛,只听一道声音回荡:“国师。”
那声音笑了起来,就像是蛆虫在她识海中攀爬:“讨死,孤成全你。”
祭灵澈勾起嘴角,双手握住剑柄。
她垂下眼睛,看着这柄剑,只轻声道:“我来带你走了。”
下一刻,狂暴的灵力瞬间贯彻全剑!
青白的光芒将剑包裹起来,只见剑身上所有的裂痕竟然瞬间被抚平。
剑灵颤栗起来,生机大盛,重新焕发出光彩。
听到深渊中的响动,她轻笑一声,只说道:“先把你的结局告诉你,省得你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先拔剑,然后杀了你。”
“让你这滩烂肉,被万妖吞噬。”
妖主闻言笑了起来,尖锐的笑声像锥子,要把她识海扎漏一样。
随后这狞笑戛然而止——
她双手握住剑柄,猛地向下刺去!
剑身瞬间向下扎了几尺,将他重重地钉在地上。
她赶来之前,在那畜生的挣扎下,这剑几近脱落,方才又被祭灵澈一下子全都插了回去。
虽然现在的鸦羽剑钉不住这畜生了,可这神剑毕竟插在他的命脉上,依旧有着巨大的杀伤力。
祭灵澈虚空半跪,双手紧紧握住剑柄。她冷冷勾起嘴角,又将剑向下插了几寸,瞬间震天的嚎叫漫起来。
她心中清楚,就算是拔剑,也得先把那畜生捅成筛子,要他半条命,这才划算。
就在这时,周遭的环境忽然出现了点变化,好像是在慢慢变暗。
祭灵澈眼光一动,瞬间警觉起来,大声道:“小心!”
曲无霁反应很快,她话音未落,他一剑猛地斩出去!
瞬间将那层漫过来的雾气撕裂。
又是魇域。
这妖主被剑灼得剧痛,想将二人再次拉进去,可惜故技重施已然无用了。
祭灵澈双手握剑,将剑拔出寸余,然后又猛地扎下!
动作反复重复,硬是将剑底的东西捅成筛子。
直到虎口开裂,鲜血顺着长剑,向下淌去,她双手微微发颤。
剑灵被血气滋养,发出尖锐的鸣叫,光芒大现,再一次迸发出强悍的剑意。
黑雪翻飞,盘旋飘落。
她识海中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那畜生显然是受到了重创。
谷底有响动传来,群妖感受到妖主的痛苦与愤怒,开始躁动起来。
热气更甚,滚滚升腾上来,像是要将人融化。
祭灵澈身上出了一身薄汗,却很有闲心似的,幽幽笑道:“啊哈,我说你怎么那一幅丑样子。”
“原来是被人烧的。”
“别急啊别急,”她语调带着点点戏谑的挑衅,“在你死之前,我会再让你回味一下那烈火灼心的滋味。”
被这九重火灼烧本就是这畜生心底最深的心魔,而今被鸦羽剑穿心,他再一次想起了当年的景象,一时间心魔大现,暴怒起来。
祭灵澈识海忽地剧痛,那畜生想要说什么,却被她直接从识海中弹出去。
她一不做二不休,将全身灵力灌注在掌心,整柄剑像是披了一层灼热的华彩。
那在空中盘旋的黑色鸦羽剑意,瞬间爆开,再一次向下荡去!
惨叫声练成一片,她趁着这个空当,又生生将剑往下压了尺余,然后横着划去——
直将那畜生开膛破肚。
神剑划过烂肉发出声响……
她灵脉震颤,却并未停歇,带着神剑一路向上划开!
只听震耳欲聋的声音从谷底传上来,嚎叫声回荡,层层在她识海中渲染开来。
祭灵澈只感觉灵脉阻滞,头痛欲裂起来。
那畜生受到重创,果真暴怒,她识海剧痛眼前一黑,剑竟然生生止住,再也不能向上。
只见剑上的裂纹竟然又浮现出来——
曲无霁见状,惊道:“阿澜,快拔剑!”
光凭这一柄剑已经压住不住妖主了,现下那畜生暴怒,她若是强行压制,势必会剑毁人亡。
曲无霁奔过来,将手打贴在她的肩膀上,凛冽灵力注入她的灵脉,助她将这股邪压给压下。
祭灵澈心脏狂跳,识海沸腾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几乎要七窍流血一般。
她不由得蹙眉,低声道:“压不住了,他要破阵。”
曲无霁手紧紧贴在她肩上的大穴,只说道:“你拔剑,我给你瞭阵。”
祭灵澈缓缓松开一只手,并指于胸前,指尖却控制不主地颤。
她心脏跳得极快,只感觉浑身绷紧,好像一根弦崩到了极致。
妖主暴怒,好像有无形的大手从天而降要把二人碾成齑粉。
鸦羽剑身上的裂痕开始蔓延开来,长剑发出嗡鸣声。
为了保住鸦羽剑,祭灵澈将这邪压尽数转移到自己身上,生生抗下,这才抑制住神剑的碎裂。
血顺着她嘴角流下,她脑袋嗡嗡作响,好像脑浆被摇匀了似的。
她闭上眼睛,只说道:“归元!”
话音刚落,这柄顶天立地的神剑忽地缩小,瞬间变成正常大小,她伸手紧紧攥住剑柄——
紧接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她不由得向后仰倒,瞬间眼前一黑,好像识海瞬间被切断。
她痛苦蹙眉,却感觉自己被一个坚硬怀抱环住。
曲无霁抱着她荡了出去,二人方才的栖身之地瞬间被窜起来的万丈熔岩吞噬。
她终于回过劲来,堪堪站稳,手中死死攥着那长剑,鲜血将剑身浸染。
神剑被鲜血滋养,开始与主人血脉相融。
祭灵澈浑身都在轻微颤抖。
二十多年。
她终于,再一次握住了自己的剑。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灵力从剑上回流,就好像丢失的灵魂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补全。
她缓缓抬手,将剑横在自己胸前,神情肃然。
随后垂下眼睛,视线一寸寸地从剑身上划过,就像是在打量暌违多年的故友。
“你知道吗,商徵”她说道。
“握住这柄剑的一刻,我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找到了什么丢失已久的东西。”
曲无霁无声地看着她。
他知道本命剑对剑修意味着什么——
“是心气。”祭灵澈说罢,闭上了眼睛。
鸦羽剑开始燃起光芒,隐约有黑色火焰在剑身上跳动。
曲无霁一瞬恍惚,又想起了自己的剑。
可白衣剑断青魂逝,已然归于尘土……
他情绪涌动,杀湍的剑感受到他灵力的波动,发出嗡鸣。
曲无霁看向手中的那柄长剑,好像在透过这柄剑,在看青魂剑,也在看那柄白衣剑。
他并指拂过杀湍剑,将剑上沾染的血气拂去,也同样将心中那蒙尘的心气淘洗。
剑光雪亮,映在他的眼底。
他抬起眼,向前看去。
只见她持剑而立,正悬空站着,在等着妖主冲破最后一层阵法。
鸦羽剑远比杀湍剑强悍,神剑现世,世界陡然变了颜色。
周遭都被罩在剑意中,片片鸦羽盘旋落下,肃杀之意将躁动的深渊压住。
祭灵澈说道:“那畜生想要冲破这最后的阵法,绝非易事,势必会伤了元气。”
“当他跃上来的时候,要趁他元气大伤,一举将他斩杀。”
她将长剑横起来,狂风从深渊中卷起来,将二人衣裳吹得作响。
“绝对,不能让他从深渊中逃出去。”
曲无霁站在她身后,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痛苦地蹙起眉,不由得浑身发抖。
他手抚上丹田,又摸到了一手血。
他怔怔地看着手上的血,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释然地笑了。
然后不动声色地将身上鲜血敛去。
祭灵澈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谷底的动静,像是一根弦绷到了极致,全然没有看到曲无霁惨白的脸色。
曲无霁虚虚地握着剑,有些艰难地悬空站着。
他的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不肯挪开一瞬,想把她的样子深深刻在脑海中一样。
他眼尾慢慢染红,喉结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只轻轻地笑了。
祭灵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余光向后扫去,口中道:“你怎么了?”
曲无霁垂下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他答非所问,只轻轻地说:“我刚入仙门的时候,曾对成仙之路感到厌恶。”
“我想不通,为什么成仙,一定要变得无情无欲才可以。”
“为什么,只有脚下要踩满尸骸,才能登上天梯。”
他抬头向上望去,看着天光倾泻下来,语调很轻,轻得让人听不清。
“他们说,绝情即是博爱,只有断情绝爱才能普动众生。”
“我去问师尊,师尊只告诉我——”
“自古大道,如是乎。”
祭灵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说这个,惊疑地转头去看他,却看到他惨白如纸的脸色。
她瞳孔骤缩,想奔过去扶住他,可她现在不能移动分毫。
曲无霁注视着她,再一次轻声说:“阿澜。”
“自古大道如是乎。”
祭灵澈惊道:“你……”
“你到底在说什么?!”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刷地从深渊中窜起!
一道剑光同时而至,嗡地一声,直向那黑影砍去——
那硕大的黑影身后,无数妖魔紧随其后,向着上方的深渊出口流窜。
盘旋在空中的黑雪在那道剑光爆出的瞬间,立时化作剑意。
白光炸开,群妖化作血雾碎肉,坠落深渊。
而那道最快的黑影竟然躲开了那道剑光,速度丝毫没有受到阻滞,刷地向上奔去。
快到几乎让人看不清,祭灵澈识海剧痛,血顺着嘴角流下。
她拼尽全力斩出的一剑,竟然连那畜生的毛都没摸着!
鸦羽剑无法在极短的时间内再次爆发,她竟眼睁睁地看着那畜生化作的黑影与她擦肩而过——
她并指于胸,大喝道:“九重火,焚!”
瞬间一道火幕蔓延开,将上方的入口死死封住。
那黑影的果然滞了一息,随即再次向上而去,而且速度更快,显然是要硬生生穿过火幕。
可就是他犹豫的那一刻,鸦羽剑就已经拦腰斩来!
祭灵澈只感觉这一刻的时间变得极慢,她的剑被无限放慢,在她眼中几乎是一点一点砍过去——
她识海好像被扎穿了般,已经不能思考。
血顺着嘴角往外流,在妖主的邪压下,她灵脉崩裂,浸出血来,几乎要变成一个血人。
她咬牙道:“去死!”
话音刚落,鸦羽剑瞬间破障。
时间在她眼中恢复正常,长剑快得出了残影,被她一挥到头!
那黑影被她瞬间斩成两段。
一声哀嚎贯彻她的识海。
只见一段黑影死了一般,向下坠去。
而另一段瞬间荡开,窜出鸦羽剑意覆盖的范围,随后竟缓缓化为人形。
只见那黑影化成了一个面容俱毁的男人。
很久之前,这畜生就是化成人形,以此来掩盖妖魔身份,为祸世间。
直到被那谈明仪逮个正着,被她二话不说烧成残废,自此人形无法维持,化作烂肉模样。
而今祭灵澈看着这畜生再一次化作人形,心中火气大增,只一挥手,蔓延在头顶的火幕哗地坠下来,直烧向那东西。
火星迸溅他身上,瞬间烧开来!
妖主人身无法维持,再一次化作黑影,带着火星再一次向上冲去!
显然那畜生是拼着废半条命也要先逃出深渊。
尖啸回荡在她识海,痛得她浑身失去知觉,全拼着求生的本能堪堪站住。
刚才连挥两剑,她灵脉阻滞,已经再无力气挥出第三剑。
她怔怔地抬头,看着那黑影在她视线中越来越小,直向着那最后一层火障扑去——
终究是拦不住他吗……
就在这时,只听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祭灵澈识海中的桎梏竟然瞬间一去。
她抬头看着,那道黑影竟好像瞬间失去所有邪力一般,再也动弹不得,在火障中拼命蠕动,可是就是穿不透。
随即,那黑影被火障吞没,哀嚎着,翻滚着……
最后竟然浑身燃着烈焰跌下来,直直向着深渊底部坠去。
祭灵澈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怔怔地看着。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道白影,像是一片断线的风筝——
同样向着深渊坠落。
祭灵澈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觉得自己的脑子一定是被那畜生弄伤了,才会幻视这样的场景。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可当她再睁开眼睛,那人影下落的速度更快,并且白衣上染上火星,即将烧开来——
“曲无霁……”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抱住那人的。
她好像傻了一般,整个人已经恍惚了。
曲无霁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缓缓睁开眼睛,随即竟浅浅勾起嘴角,强撑着露出笑意来。
祭灵澈只感觉手中湿滑,冰冰凉凉,这才察觉到摸了一手血。
只见他丹田处大片大片的血迹漫开,逐渐将衣裳染成的红色。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瞬间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曲无霁。 ”她怔怔道。
她浑身颤抖,只得咬住嘴唇,防止自己嚎啕起来。
“你的金丹怎么没了?”
她终于知道,方才妖主为什么会忽然力竭而亡了。
因为曲无霁自毁了金丹。
那畜生吞了他的另一颗金丹,这两颗金丹被禁制相连,本就是同生共死。
他自毁了金丹,妖主体内的金丹也顷刻炸开…
所以他一直知道,杀了妖主,他也活不成。
他一直都知道。
……
曲无霁惨惨一笑,看着她,只说道:“阿澜。”
“带我上去,我不想死在这。”
祭灵澈拖着他出了深渊,二人栽在地上,血将地面染得一片赤红。
她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给他止血。
外面的天色漆黑,已然是深夜。
雷声滚滚,一声接着一声。
眼看又是一场大暴雨。
她一声一声地说:“你撑住,曲无霁,你撑住……”
“我这就带你上昆仑……马上就到了,你忍忍好吗……”
“求求你一定要撑住……”
她冰凉的手,忽然被攥住。
一道惊雷炸开,震得她头皮发麻,随即闪电将他的毫无血色的脸照出来。
曲无霁脸上带着点笑,可她分明看到他哭了。
他说道:“杀了我。”
祭灵澈眼泪落在他脸上,只说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曲无霁想抬手替她拭泪,可又做不到,便只道:“你不是一直问,当年,我观天时看到的死劫究竟是什么吗。”
他强撑着笑道:“我看到了……”
“你杀了我,飞升了。”
曲无霁笑了起来,说道:“别哭。”
“杀了我,你回到天上去吧。”
他缓缓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滚落,划到鬓发里,疼得浑身战栗。
“我那时候就知道了,你是天上的神仙。”
“而我,只不过是你下凡来渡的一个小小情劫……”
他想笑着说什么,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他哭着说:“阿澜,你回到天上后就把我忘了吧……”
“我再也不缠着你了。”
大道无情。
杀掉情劫,才能重新位列仙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