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玄澈 血流成河
应游的行动速度很快, 连慕交代完之后,他立刻就去办了。
连慕坐在二楼围栏上等,看着他来回跑, 感觉他未免太过较真了,只是一件小事, 偏要做到让人满意为止。
她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调查她,她猜测也许是从很久之前开始, 他便怀疑自己是魔族了,后来发现不是, 才几次过来道歉。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
连慕望着天边的云,回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她从来没注意过, 原来他手腕上有一块海棠印记。
她好像见过一次,但那时, 他手腕上只有一颗朱砂痣。
应游回来了,从藏书阁往返只用了一刻钟,在这片范围内不能御剑,他只能一步一步走过来,然后像之前那样爬到二楼。
“你要的书。”他还在喘气, 靠得近了,便能闻到那股经久不散的玉兰香。
连慕接过书,说:“你来得太晚了,我方才突然又有几本想看的,能再跑一趟吗?”
“你可以说。”
连慕已经大致摸清他的性格了, 只要她提,他肯定会答应,毕竟在他的认知中, 他还欠着她。
果然,还是不能把人养得太端正,否则容易遭人欺负。
连慕一边想,一边干着欺负人的事,递给他一张字条:“按上面的去找,麻烦应领队了。”
应游也不拒绝,一切照做,被连慕使唤着来回跑了好几趟,直到附近的人都开始怀疑了。
“你想干什么?”归仙宗师兄说,“事情尚未查明,任何人不准动我师妹,你是青玄宗的也不行。”
另一头守楼的青玄宗弟子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连慕在楼上装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两位师兄顿时把矛头全指向应游,只见他面不改色:“我想见她,走时发现有些话忘了说,于是又回来了。”
归仙宗师兄:“?”
连慕在上面笑,这种离谱的由也能编出来,实在厉害。
归仙宗师兄看了看连慕,见她没有任何异常,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放他进去了。
“这是最后一次。”
应游走进来,就看见连慕乐呵呵的模样,低声道:“你们师兄说,这是最后一次。”
“听见了。”连慕想要的书都拿到了,已经用不着他了,“你不擅长撒谎,下次就别说话,编的由太烂了。”
连慕上下打量他,发现他在幻境外好说话多了,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没想到我们应领队还有两幅面孔。”她笑着说。
应游忽然移开了视线,道:“……你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连慕正想喊他一声,忽然瞥见他鬓边的银发,不知怎地,将要脱口而出的“应游”卡在了嘴边。
半晌,她敛了笑意,淡淡答:“嗯。你回去吧,暂且原谅你。”
他微微一怔,在原地待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要再开口的意思,于是点了点头:“……好。”
应游走了,连慕压下心中的怪异感,转头进了屋。
她没有点明要风家的书,而是胡乱报了一大串名字,然后混进自己真正想看的。
连慕打开乾坤袋,一本一本地翻找。
这个乾坤袋是应游的,比她见过的都要精致,靛蓝底,上面绣着一枝雨后海棠,底下还有一串她看不懂的符文,像是异域的字。
连慕不认识,于是直接忽略了,她在一堆杂书中翻出了自己想要的书,随手拉过桌椅。
果不其然,白虎西存着的有关风家的书远比归仙宗多。
她翻开手边第一本,开头记载了风家的家史。
芜阳风氏,原本不是白虎西的仙门世家,在许久之前,此地只有沈闻唐三大世家。风天彻名扬天下后,风家凭借他的名号,迅速崛起,甚至压过了沈氏,一跃成为丹修第一世家。
但自从风天彻死后,风家便很少出过丹修天才了,逐渐走向衰落。如今虽有仙门世家的名号,但实际上,风家在白虎西早已没有任何地位。
几百年前,风家家主将无念宗宗主之位让给了沈明陆,就此归隐。直到七年前,风氏新任少主风唤音入无念宗,风家隐隐有东山再起之势。
但风家对外宣称隐世的那一年,带走了大量炼丹秘籍,无念宗藏书阁这一部分只是风家挑剩下的。
在这些书里,连慕没有找到有关修补丹田的方法,也许收录它的书被存放在无念宗藏书阁高层,外宗弟子接触不到,又或者是被风家人带走了,根本不在无念宗。
她打开《风氏秘法》,翻到重铸灵根那一页,忽然愣了一下。
不对。
连慕皱起眉,继续往后翻,发现前面的内容和她的记忆对不上。
这本书的后半部分是完整的,内容却和她在归仙宗背的一模一样。
但她背的是前半部分。
连慕的手停了,盯着书页上熟悉的丹药配方,往底下一看
——天灵根篇。
她沉默了。
连慕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发现原来自己当初学的是天灵根篇的内容。
“……”
她万万没想到,归仙宗的《风氏秘法》被人涂改还不算,连书页顺序都被拆开重组了。
所以她现在是什么?
连慕忽然想起许衔星说的,三个天灵根。
还真让他说中了。
可是……她记得姬明月说过,重铸天灵根的丹药很难炼,她当时甚至是个废灵根,怎么炼得出重铸天灵根的丹药?
连慕陷入沉思,半天没有动。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趴在萤石上睡觉的绿豆睁开眼,窸窸窣窣地爬过来,对着她手下的书,准备开啃。
连慕回过神,屈起手指把它弹开:“别乱吃东西,回去睡觉。”
她用力过猛,绿豆被弹飞了,撞到了桌边的萤石上,跟着莹石一起掉下去了。
桌子底下,绿豆肚皮朝上,挥舞着钳子试图翻身,然而莹石压在它身上,它挣扎了许久都没翻过来。
连慕:“……”
她正要把它捡起来,指尖碰到萤石的瞬间,脑中忽然闪过一幅画面,是她在幻境里看到的那颗心脏。
紫红色血液流动,混着脉管闷沉有力的跳动声,与她的心跳同步了。
连慕顿时眼前一黑,没有站稳,直直往前倒去,在脑袋碰上桌角的前一刻回过神来,才没有撞得头破血流。
她刚稳住身体,眩晕感再次传来,面前的景象逐渐扭曲、翻转。
混乱之中,连慕下意识去找发财,握在手中时,发现它也在抖,剑柄处传来烫人的温度。
脸上一阵温热,有什么东西流过了她的脸颊,连慕伸手一摸,是血。
她的眼眶又开始往外冒血了。
连慕捂住眼睛,却止不住血流,她听到自己的血掉在地上的啪嗒声,像雨一样。
视线被血色模糊,她摸索着想找东西擦一擦,脚下传来坚硬的凸起感,她踩到东西了。
被精准踩中的绿豆发出“吱”地一声,幸好壳够硬,没死。
它在挣扎,连慕的血滴到它身上了,它想爬起来,尾钩被踩得死死的。
绿豆被踩得吱吱叫,场面一片狼藉。
“吵死了。”
“呵,没想到你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连慕脚步一顿,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刚才好像听见了男人的声音。
她当即拔剑,朝声音来处劈去,却劈到了一块硬物。
“这就是你选的新主人?我倒要看看她有几分本事。”
那道低沉惬意的男声消失后,连慕感觉脚下一空,像掉进了深渊里,周围忽然变暗了。
连慕心生警惕,她的眼睛擦不干净,但她能感受到,自己已经不在屋子里了。
附近……有魔兽的气息。
连慕握紧了发财,下一刻,一股恶臭的味道从她侧面袭来,几乎在同时,她一剑挥过去。
“反应还不错。”
那道声音环绕着她,好像在笑。
“之前它带你进来,你杀了我不少魔兽,我可不喜欢别人擅自动我的东西。”
连慕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确定他在哪里,但是提起杀魔兽,她想起之前做过的噩梦。
在梦里,她每时每刻都在杀魔兽。
“你是谁?”连慕感觉血流得越来越快了,要是继续下去,她迟早出事。
“杀了它们,我就告诉你。”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响起魔兽的嘶吼,连慕感觉十几道视线齐齐落在自己身上,但她看不见对方。
她陷入魔兽群了。
连慕刚想强行冲破魔兽群的包围,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重物落地的声音。
她的身体被撞了撞,她摸到了,是光滑的蝎壳。
绿豆挡在她身前,连慕隐约能看到它的轮廓,它变换了形态,此时比她整个人还高。
绿豆的肢体在地面上敲打,附近的魔兽嘶吼顿时弱了下去,慢慢后退。
那人厉声道:“退下!”
绿豆一动不动,尾钩立起,警惕地摇晃。
“……连你也不听我的话了。”
高空中传来叹息一声,连慕下意识抬头,一团模糊的黑雾正在朝她靠近。
她退后两步,挥剑斩开黑雾,黑雾瞬间四散开来,随后又聚合在一起。
“在盘古幻境里,不是挺能打的吗?”黑雾逐渐塑成了人的身形。
一只手伸到她的面前,覆盖住她的双眼。
下一刻,连慕眼前的血又吸了回去,她的视线逐渐清晰,对上一双浓墨似的眸。
她想也没想,一拳砸过去。
“嘶……”
那人似乎没反应过来,结结实实地挨了她一拳,随后捂着脸蹲下身。
连慕:“?”
她终于看清了面前这人,他一身白色衣袍,束着金玉冠,只露出了半边脸,眉目清俊,眼中却有化不开的戾气。
连慕趁着他蹲下身,立刻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剑架在他脖子上:“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那张被打歪的脸化成了黑雾,身体也消散了,下一刻出现在她身后。
“不要动手动脚。”他冷冷道。
他按住她的肩膀,居高临下地说:“你杀了我的魔兽,居然还问我从哪里来?能从那个老东西手里拿到千机塔的人,连我都不认识?”
连慕感觉肩上像压了一座山,一瞬之间差点喘不过气,她只听到他前半句。
她冷静下来,道:“你一直躲在我的萤石里?”
男人没有回答,反而绕着她转,上下打量片刻,道:“你不是赤霄宗的人?有意思,外面又变天了。”
他又化作黑雾消失了。
转眼间,黑暗中显现出一方宝座,他双腿交叠,以一副审视的姿态坐于宝座之上,
绿豆看向他,几对红眼都睁开了,钳子不停地摩擦。
他半眯起眼,指了指黑蝎子:“把它都找来了,你有什么目的,那个老东西终于要派人来处我了?”
连慕:“有没有可能,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
看着她一脸严肃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下:“……真不认识我?”
“放我回去。”
连慕只觉得自己最近太倒霉了,先被污蔑是魔族,而后又一脚踩进了这个地方。
听他的意思,他似乎和绿豆有关系。
连慕能感觉到对方的强大,和灵根差距无关,而是一种源于岁月积累的强劲实力。
连慕毫不怀疑,如果他想杀她,眨眼之间便能做到。可他方才没有动手,自己对他来说肯定还有价值。
凭她现在的实力,还是先小心谨慎为妙。
“你多少岁?”他忽然问。
连慕:“回答你有什么好处?”
他想了想,说:“给你发点糖吃?”
说完,他真的在衣袖里掏了掏,结果只掏出一团黑雾。
“哦,我忘了,早就化成灰了。”
他收回手,重新回答:“没有好处。”
连慕:“?”
好像和她预想的答案不太一样。
“在盘古幻境里,我见过你那一招。”他道,“你有四百多岁了?”
连慕皱了皱眉,盘古幻境里的事,这人怎么知道?
疑问刚冒出来,她突然想起来,她一直把那颗萤石装在乾坤袋里,他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自己。
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他说:“你的那一剑动静太大,把我吵醒了。”
“我十八岁。”连慕试探着答道,“你是谁?”
“十八岁……天灵根?”他若有所思,“很久没人问我的名字了。”
他手指微动,连慕面前浮现两团黑雾,逐渐塑成字形
——玄澈。
“好不容易有个活人进来,我不杀你。”玄澈高坐在上,眉心一点细长红痕,宛如沁了血,“你能让它认你为主,想必也不是草莽之辈。”
明明是白衣仙人打扮,他却显得格外放荡,白袍也压不住他身上的煞气。
看着就不是个善茬。
连慕:“你抓我进来,只是为了问两句话?”
玄澈:“当然不是。我看你许久了,那只狗东西一直在塔边吱吱叫,你半天不管,吵到我休息了。”
连慕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直到他指了指绿豆的方向。
连慕:“……”
她一直不知道,原来绿豆还会叫。
“我的眼睛也是你弄的?”
玄澈看了看她满脸的血,道:“你的丹田受损了,灵气控不住,就会融进血中往外流。这是你自己的问题。”
“然后呢?”听他的语气,连慕总感觉他知道点什么。
玄澈面无表情:“你想知道,下次进来给我带点吃食,我就告诉你。”
连慕:“……”
这人应该不止几百岁了,怎么还没辟谷?
“下次不要踩得它吱吱叫,烦人。再有第二次,我不会放过你。”
玄澈说完,腿一横直接躺下,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睡了。
连慕心中那点警惕荡然无存,刚想继续问,忽然又是一阵眩晕,脚下的黑雾地面开始坍塌。
她眼前一黑,猛然踩空。
再睁开眼时,又回到了原来的房间里。
刚才进入那一方天地的是她的神识,而她的身体正躺在地上,周围全是血。
连慕的神识刚回来,一时还站不起来,于是就这么躺着。
她摸了摸手边的萤石,拿起来一看,才发现它的光芒早已消失,和她当初买来的那一块大相径庭。
这块萤石跟了她将近六年,而她现在才知道里面住了个人。
绿豆也出来了,它的体型恢复正常,巴掌大一只,越过血泊往她身上爬,看她躺在地上不动,于是窝在她脖颈处,安安静静的。
连慕终于知道当初绿豆为什么执意跟着她了,原来是因为这块莹石。
她失血过多,浑身无力,想抓着桌腿爬起来。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连慕?”
“进来。”连慕听得出来,外面是守在她屋子附近的无念宗弟子。
门外的无念宗弟子得到答复,推门而入:“四大宗门的人都齐了,连慕,跟我们……”
他话说了一半,看清屋里的一片狼藉,地上和桌上全是血,而连慕也满脸血。
无念宗弟子愣在原地,他身后的归仙宗师兄挤了进来:“愣着干什么?我师妹……”
二人齐齐懵住。
无念宗弟子立马举起白净的双手,以表清白:“我刚开门,什么也没干。”
连慕终于站起来了,抹了把脸,把桌上的东西一收。
“不好意思,吓到各位了,我没事。”
两人:“……”
这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归仙宗师兄冲了进来:“连师妹,你千万别想不开!沈宗主已经召集了大家在碧云台等你,马上就能洗清冤屈了。”
连慕:“这么快,别的宗门不是才出来吗?”
无念宗弟子有些茫然:“你们归仙宗的尊长还嫌慢呢,其他宗门的弟子都出来五六天了。”
连慕:“……”
她沉默须臾,看向门外,之前还是灰蒙蒙的天,现在已经晴空万里。
她在玄澈那里待了一会儿,外面已经过了五六天。
连慕抿了抿唇,说:“稍等,我去换件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