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渡尽劫波
舟雨和锦年一路顺利, 程泽和青蛟大王就不怎么顺利了,不顺利的缘故,主要在于程泽, 或者说,在程作精身上。
两人还没赶到禺山,程健忘就已经是过去式了,他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作精。
为了赶时间, 青蛟大王任劳任怨, 驮着他一路风驰电掣, 然而飞到中途时, 背上的人忽然大声喊停。
“怎么了?我不累啊,你这小鸡崽子一般的体型,我驮十个都没问题。”
青蛟大王十分善良地换位思考, 以为小舅子担心累着自己。
“姐夫啊, 你不觉得太阳太大了,飞得越高晒得越慌吗?啊我的头好疼,肯定是晕蛟了,得下去歇息一会儿。”
青蛟大王试图以理服人:“禺山路远,不能耽搁时间啊,万一误了大事怎么办?何况我们才飞了半日而已, 这太阳也不过刚露头,哪里晒了?”
程作精默了默, 幽幽道:“很快就会晒了,再不济也给我把伞挡一挡吧, 仙界石就我这一颗, 晒化了可就全完了。”
哪个修士撑着伞飞啊?何况还是个大男人!路边随便那颗石头也不会被晒化吧,何况还是你这颗石头精!
青蛟大王本就不擅长吐槽, 脑子里的念头翻了好几个,说出口却是:“我没伞……”
“前面有座小城,城里肯定有卖伞的,我要去买把伞。”
青蛟大王想假装没听到这个荒唐的要求,但程作精显然不会放过他,见他没打算停,立马开始干呕起来。
“哕——我头晕,想吐,肯定是中暑了,哕——”
青蛟大王一个激灵,生怕他吐自己头上,连忙调转方向朝他指的小城飞去,心惊胆战地劝道:“你再忍忍,我们这就去买伞!”
程作精立马就不吐了,指挥着青蛟大王顺利拐去某个不知名小城。
刚一进城,程作精就忘了自己是来买伞的,先拉着青蛟大王吃了馄饨、包子、杂酱面、酥山、炊饼、糖葫芦等各种小吃,接着又陷入成衣铺子乐不思蜀,买了二十来套换洗衣物,然后马不停蹄杀向杂货铺,买了一堆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唯独没买伞,他嫌弃人家的伞面太素了。
走出杂货铺时,青蛟大王俊脸黢黑,程作精视若无睹,一路奔向酒楼,打包了两桌席面说是路上吃,这一通折腾下来,太阳都快落山了,程作精索性道:“要不咱们歇一晚再走吧,晚上恐怕会下雨。”
青蛟大王抓狂:“走,现在就走,天上下刀子我都替你挡着。”
程作精白他一眼:“姐夫啊,你怎么一点耐心也没有,这样可娶不到媳妇儿的。”
青蛟大王跳脚:“我对你个臭男人那么耐心做什么!走还是不走?”
程作精:“啊,我的头好疼——”
话音刚落,他的后脑勺竟真传来一阵剧痛,然后眼一翻,彻底没了知觉。
青蛟大王收回拳头,将人抗起就走,暗自唾弃自己心慈手软,早把这家伙打晕不就行了,白白耽误一天。
直到夜色深沉时,程作精才悠悠醒来,一看自己仍旧趴在青蛟背上,温热的风劈头盖脸地吹,而他买的那一大堆吃的用的全被青蛟大王扔了,这下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你、你怎么这么对我?扔我的东西,还打我,你怎么对得起我师姐!我的师姐啊,虽然你没见过我,但我可是你的亲亲小师弟啊,你看看你找的什么姐夫,竟然当街殴打小舅子,我不活了啊,我要来见你,师姐啊,沁澜师姐,你等等我——”
他顺手将眼泪鼻涕往青蛟大王的鳞片上抹,将装死的青蛟大王恶心得浑身哆嗦,终于忍无可忍地吼道:“信不信我再把你打晕一次?!”
青蛟大王老实人形象深入人心,程作精又岂会将他的威胁当回事,他继续闹:“你好狠的心啊!你肯定不是我的亲姐夫吧?是那养鸡的魔尊夺舍了你对不对?老天爷啊,我怎么这么惨,不仅要一个人孤零零地去当什么界灵,还被假姐夫打骂!师父、解师兄、奚大哥,你们快来救救我吧!这个假姐夫要逼死我啊!舟雨,你这家伙现在发达了,可不能不管我啊!师姐啊,我的沁澜师姐,你怎么走得这么早!我愿意用我的命换你的呜呜呜……”
青蛟大王脑瓜子嗡嗡嗡的,一声声的沁澜让他也想跟着“呜呜呜”起来,而程作精反复念叨着仙界孤单、一个人害怕、想念朋友和师父,饶是神经大条如青蛟大王,也终于明白这家伙在作什么。
待人嚎得嗓子哑了,勉强安静了一点,青蛟大王终于温声许诺:“你别怕,我和沁澜陪着你,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仙界的。”
也不知道程作精将这话听进去没有,但这一天最后两个时辰,他总算是老老实实跟着青蛟大王赶路,没再瞎折腾人。
两人到达禺山附近时,已经是新的一天,程作精倒是不作了,他成了个随时随地都在捧心抹泪的嘤嘤怪。
连通仙界的空间裂隙在禺山剑阁主峰的试剑崖下,剑阁乃是与奚家、南家、九瑶宫等齐名的六大顶尖势力之一,阁中金仙大能约莫二十来位,阁主陆岑的修为更是已经达到金仙圆满境界,以青蛟大王金仙中境修为,想带着修为稀烂且脑子有病的程嘤嘤潜入剑阁主峰,其难度可谓巨大。
但有九瑶宫宗淮这个前车之鉴,他们也不敢冒险直接跟毫无交情的剑阁摆明意图,因此,青蛟大王的方案是,潜入不行就硬闯,硬闯不行就投降,投降之后再尝试以理服人,不能以理服人就躺平求助,万事以保护程嘤嘤的安全为要。
青蛟大王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带着双眼红肿的程嘤嘤低调落地,准备潜入禺山下的问剑城中,但在距离城门口还有十来里地时,他们看到的却是四处奔逃的百姓、奔走维护秩序的剑阁弟子以及被飞扬尘土淹没的问剑城,两人心中同时冒出个念头:水已经混成了泥浆子,正好摸鱼。
挤进人群后,青蛟大王随便抓了个满面惊惶的中年男人打听情况。
“禺山塌了!禺山塌了!快跑啊!”
中年男人胡乱答了两句,甩开青蛟大王就跑,程嘤嘤站在哭喊奔逃的人群中抹眼泪:“怎么会这样……”
忽然又是一阵轰隆巨响从远处传来,百姓们已是惊弓之鸟,被这动静一扰,又是一片惊叫连连,许多人没头苍蝇似的狂奔起来,撞倒了不少老弱妇孺,逃命现场彻底乱成一锅粥,那十来个剑阁弟子嗓子都喊哑了也无济于事。
青蛟大王顺手扶起脚边跌倒的小孩,将人轻轻一抛,稳稳送到人群之外,又找出先前解千言给的敛息符,给自己和程嘤嘤都贴上,隐去身形后,两人非常顺利地摸进了问剑城。
城里更乱,到处都是哭喊逃命的百姓,烟尘弥漫,几乎无法分辨方向,青蛟大王只好带着程嘤嘤飞到高处,看清禺山的情形后,两人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禺山险峻,如一柄利刃插入千里平原之地,然而此时利剑被拦腰折断,只剩下一截剑柄可怜兮兮地杵在原地,倾倒的禺山吞没了半座问剑城,如此惨祸之下,禺山弟子恐怕死伤无数,难怪无力维持城中秩序。
程嘤嘤凄然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也太惨了呜呜……”
青蛟大王想到青丘的妖冢,王宫所在的山体被沙海吞没,恐怕禺山遭此劫难,也是因为试剑崖下的空间裂隙不稳之故。
但他也不过随便一猜,禺山因何坍塌并不是他们此行的重点,去仙界才是最重要的事。想到这里,青蛟大王不再耽搁,将程嘤嘤拎起往背后一甩,化为蛟龙飞向禺山残骸。
他们绕着半座禺山飞了两圈也没能从废墟中发现试剑崖遗迹,倒是救出了几个剑阁弟子。
青蛟大王焦躁得想飙脏话之时,一直呜咽个不停的程嘤嘤忽然道:“姐夫,去刚刚路过的那棵老松树旁边,就是被砸断的那棵老松。”
闻言,青蛟大王立即掉头飞了回去,两人落在断松旁边,程嘤嘤毫不顾忌地蹲下身,在黄泥山石树枝的混杂物中四处摸索,摸了半晌后忽然惊喜叫道:“就是这里了!姐夫,准备一下,我们要去仙界了!”
青蛟大王精神一振,刚要应一声,程嘤嘤已经哭唧唧道:“呜呜呜姐夫你可要保护好我,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啊,仙界太可怕了呜……”
“好好好!我发誓,我发誓一定保护好你,不会丢下你!”
好在程嘤嘤虽然嘤嘤嘤个没完,干活还是比较积极的,一边哭一边按照清微真人教的方法召唤出自己的本体,仙界石以仙界地脉之精炼制而成,与仙界有着与生俱来的不可磨灭的联系,缥缈山作为曾经仙界的一部分,也是因为跟仙界石程泽之间这种本质上的关联,才会被景惜时作为通道打开,带着众人成功去往踪迹不定的缥缈山中。
但仙界跟缥缈山又不同,仙界已死,生机断绝,无法像有山灵存在的缥缈山一般回应界石,仅靠程嘤嘤单方面发力恐怕无法传送过去,通过本就连通着仙界的空间裂隙过去才比较保险。
随着程嘤嘤不断诵念口诀,他掌中浮现出耀眼的白光,掌心合拢,光芒愈盛,笼罩住青蛟大王,两人一起消失在原地。
若通过普通传送阵传送是走一条平坦大道,那空间裂隙这条路就是遍地坑洼、东拐西绕的断头路,饶是青蛟大王这般强悍的妖身,刚一进入空间裂隙,就疯狂暴动的空间之力撕扯得差点身首分离,他们这才真正明白空间裂隙的可怕,难怪禺山都被折腾得断成了两截。
他尽力稳住自己,伸长尾巴卷住程嘤嘤,两人被空间撕扯的力量撞得东倒西歪,像是被卷入漩涡的两只小鱼,身不由己地翻滚起来。
青蛟大王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护着程嘤嘤不知翻滚了多久,终于,咚地一声响起,他后背撞上了实地。
程嘤嘤也被折腾得差点去了半条命,眼泪鼻涕混着呕吐物糊了满身,刚一落地,又被青蛟大王十分嫌弃地从自己身上扯了下来,他勉强睁开眼,看到一片黑乎乎的土地,荒凉死寂之感比魔界更胜几分。
“这就是,仙界吗?呜呜呜这破地方也太惨了吧,我们竟然要待在这种地方,我不想活了……”
青蛟大王被他哭得青筋直跳,勉力变回人形,找出清微真人给的地图仔细辨认方位,确认目的地后,也不管哭个没完的程嘤嘤是什么意见,将人捞起就走。
两人又赶了大半天的路,终于在程嘤嘤眼泪哭干之前到达了此行终点,位于洛水河底的一处祭台。
洛水曾是仙界最长的河流,如今早已干涸,焦土一般的河床横亘于大地之上,像道狰狞的伤口,河中一座石头垒成的古朴祭台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焦黑的颜色与死气沉沉的仙界融为一体,却依然坚强矗立着,等待界灵归来。
程嘤嘤和青蛟大王安静立于祭台下,许久没有出声。
“程泽,别怕,我和沁澜会陪着你的,下次再见时,仙界肯定已经恢复了生机,沁澜也会醒来,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喝酒。”
“好吧,姐夫你可不能食言啊。”
这次程嘤嘤终于不哭了,他小心翼翼将仙界石放到祭台上,自己的身影也没入其中,青蛟大王变回原形,绕着祭台盘了一圈,合眼陷入沉睡。
*
奚怀渊离开后,第一时间赶往浮玉岛,亏他如今已突破金仙境界,御剑速度极快,浮玉岛又在妄思海中,不过一个时辰便到了。
可惜偌大的浮玉岛只剩下一个山头浮于海面,山顶一座孤零零的三进小院,院子内外都挤满了避难的凡人,海里则飘着许多变回原形的海妖。
不幸中的万幸,浮玉岛上妖修多为海族,本就不惧水,虽然巨浪来得毫无征兆,但也淹不死这些海妖们,在马长老等人的组织下,海妖们还帮着从海里打捞落水的凡人,捞起来后送往地势最高的南山,故而岛上并未死伤太多。
奚怀渊松了口气,落到山头后,立即有黑蛮人认出了他,惊喜地大喊起来:“奚仙君!是奚仙君来救我们了!”
当初问事堂前抢亲的闹剧才过去没几个月,无论是对他感恩戴德的黑蛮人,还是瞧过他热闹的原住民,浮玉岛上几乎就没有不认识奚少主的,他这一来,原本凄凄惨惨的避难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喊救命的、提前表示感谢的、问好的,吵吵闹闹此起彼伏。
奚怀渊颇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从人群中找到累得双眼无神的马长老和乌长老,快速吩咐道:“妄思海上危险,我布个传送阵,尽快将岛上凡人送走,麻烦两位长老帮把手。”
马、乌两位长老连忙朝他躬身行礼:“奚少主客气了,您尽管吩咐,我们都听您的。”
奚怀渊将布阵所需的阵盘阵旗等物件取出,让乌长老帮着放好,又请马长组织百姓们排队,老弱妇孺优先,青壮男子殿后,敢闹事的全丢海里,三人忙碌了近两个时辰,传送阵布置完毕,人群也整整齐齐排着队等待撤离。
“时间紧急,我没办法布太大的传送阵,只能十人一组,传送到奚家辖下的榆林城,到时候你们去奚家驻地寻奚苒管事,将这封信给她,她自会替你们安排妥当。”
奚怀渊将刚写好的信递给马长老,马长老接过后连忙道谢:“此番多谢奚少主,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奚怀渊摆手打断他的客套:“你们岛主乃我至交,这点小事无需客气,我还有要事,先走一步,各位保重。”
他还要赶去沿海各地城镇,无暇逗留,转身要走的时候,心里忽地一动,整座浮玉岛都没一处完好的屋子了,这间小院颇为精致,毁了也可惜,于是沿着围墙布下一圈防护阵法,好歹也给解千言他们留个落脚之地。
马长老和乌长老将孱弱的凡人尽数传送离开后,茫茫大海中只剩下这一处小小的山头孤独漂泊着,又过了半日,原本已经渐渐沉寂下去的妄思海忽然颤了颤,海水像是被无形的巨力挤压,疯狂涌向海岸,轰隆的闷响从海底蔓延开,这片大地开始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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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青丘王宫地下,妖冢的沙漠中,筋疲力尽的玄黎已经维持不了巨大的妖形,他变回手臂粗细的黑蛇,安静蜷缩在沙中一动不动,被沙粒磨出的细小伤口几乎遍布全身,最致命的一处则是从下巴一路蔓延至腹部的一道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淋漓,沙粒争先恐后地往脏腑中钻去,像是要将这条蛇开膛破肚。
“晏曦,停手吧,他活不了了。“
稚嫩的童音在沙海中响起,试图劝说已经失去理智的妖冢主人。
玄黎费力睁开眼,却只看到一抹有些黯淡的金光漂浮在眼前,他咬牙嘲道:“呵,你们这些无耻的神君,何必假惺惺的。”
“没错,我们无耻残忍又假惺惺的,小家伙,你若是从神战中幸存下来的妖族,确实该恨我们,但你对我徒弟动手就是你的不对了,做错事就要受惩罚,你安心去吧。”
这人自说自话一通后便开始嗡嗡嗡地念些他听不懂的经文,像苍蝇一般讨厌,玄黎有心再骂两句,却渐渐在这嗡嗡声中闭上了眼。
朦胧中,他仿佛又回到当初天地大劫降临时,父母亲族全被三界相撞的可怕力量撕扯成碎片,小小的他躲在亲人的尸骨下瑟瑟发抖,好不容易盼来了妖王降临,却还没来得及喊一声救命,就被高高在上的九尾狐当垃圾一般扫进妖冢,亲人尽数化作砂砾,他也跟着坠入了永无止尽的黑暗。
“今六界浩劫,苍生罹难,皆因神明贪婪无德,晏曦愿以此身化冢,聚三界亡魂,镇此方天地,以求来日。”
这是玄黎当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凭什么,你们这些神明惹出的祸事,凭什么要让六界苍生来承担,又凭什么要用我亲族的性命来筑妖冢,镇三界?
带着这样的不甘,玄黎于五千年后再次醒来,肥遗血脉觉醒,魂魄和身体却一分为二,一半忘却前尘,成了太华山的小黑蛇,一半带着对晏曦和妖冢的滔天恨意,被抛向魔界。
可惜啊,因缘际会之下重活一次,他还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还是妖冢中一粒不起眼的沙子。
还不如一直做太华山懵懂无知的小黑。
“愿尓命终时,尽除诸障碍,面见阿弥陀,往生安乐刹……”
金光中的迦昙念完最后一段往生经,小黑蛇已经化作砂砾,他长叹一声:“晏曦啊,你这么折腾一通,半颗妖丹也快折腾没了吧?剩下的事就交给清微和孩子们吧,好好休息,这些年辛苦你了。”
没人回应他,但沙海却在一点点往地下收缩,像是疲惫至极的巨兽蜷缩起庞大的身躯,收回了利爪尖牙,再次陷入沉睡。
迦昙仍旧是一团金光的形态,独自飘荡在已然成了一片废墟的王宫中,晃悠了一圈后,他倏然没入地下,穿过层层阻隔,一路寻到了位于地底深处的古朴祭台。
金光落到祭台上,变成一枚金色的石头,它敛尽光芒,仿佛即将陷入沉睡。
“舟雨,千言,你们别怪师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