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囚徒-10
光华流转的晨息战矛刺向艾泽的腹部。
艾泽不躲不闪, 也没有使用任何防护魔法。他只是抬头望着伊利斯,看着她举起利器朝他刺下。
矛尖贯穿迦涅用匕首刚才破开的创口。艾泽闷哼,却微微笑起来;“为什么不直接捅穿我的心脏?即便胸口开了个大洞,我也不会立刻死掉的。”
“在把孩子们送回去之前, 你还不能死, ”伊利斯视线下移, 在地上的匕首上定了定,这把防身的轻便利器是她差人给迦涅打造的, 银白烟气聚拢出的唇角略微氤氲, “而且, 我总得给迦涅出口气。”
艾泽咳了两下, 抬手擦掉涌到唇边的鲜血,战矛杀气撕裂的衣袖随之滑落到手肘。
伊利斯略微俯身,银白色烟气凝聚出的指掌拂过他遍布咒文的皮肤。她神色奥妙地轻声说:“你还是那么喜欢把事情做绝。”
灵体的触碰让艾泽打了个寒颤。
他盯着近在眼前的熟悉脸容,视线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眉眼与鬓发间游移,良久沉默。
而后,他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启眸时宛若终于从某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我现在真的没办法复活你了, 对吗?”艾泽喃喃。
伊利斯平静地应答:“你清楚的, 分割过的灵魂与灵性之海断绝联系,无法复原, 也无法归还。”
艾泽苍白着脸,换了个稍舒适些的坐姿:“也好。”
他看了看手里的朽坏之枪, 摇摇头, 随手将它抛开:“我的灵魂和精神已经都固定在了这具身体上。我也会终结在这里。”
伊利斯没说话。
“你惊讶什么?”他笑了,“就算我现在还有办法翻盘, 那还有什么意义?”
“你……”这一刻,伊利斯的反应生动得不像一个幻影。灵魂碎片终究只是部分而非全部,只附着了非常少的精神与记忆残影,因此,他们能拥有的情感也是有限的。
然而她明明只吐出了句子开头,惊异、疑问、还有一丝难以释怀的憾恨却如雾气扩散。
艾泽有些恍惚地盯着她。
“不,我最亲爱的,不是你把我逼上这条路的,”他定了定神,语调轻松,“如果你没有为贾斯珀那么焦心,所有事大概会推迟几年,但到最后,我应该还是会受同样的东西吸引,走上同一条路。”
他的手指从伊利斯银白烟气勾勒出的脸颊中穿了过去。
没有血肉的灵魂即便触碰,也只感受得到刺骨的凉意。
“如果你没有遇见我该多好。你在的时候,还有人能阻止我,”艾泽脸上逐渐不再有笑意,“但你不在了之后……我能做的,就只有走到底。”
他转过头,与迦涅四目相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了过来,双眸终于有了焦点。
“迦涅,我——”
迦涅没给艾泽说完的机会。她别开脸支起身体,坚决地挪到大石头的另一端,离他最远的方向。她的身体仍旧乏力,忽然动作,她差点失去平衡跌下去。
艾泽的手微微抬起,像是想要扶住她。但阿洛已经抢到她身侧。
在迦涅和阿洛两重警惕的瞪视下,艾泽任由指掌垂落。
迦涅看了一眼阿洛,确认他状况还好,而后沉默地移动着视线:从艾泽袍子上还有身下的血迹、刺穿他腹部的战矛,再到漂浮着的伊利斯模样的幽影。
“母亲……?”她不太确定地呼唤,心头蓦地涌上一丝怯意。
她害怕只要这么一开口,对方就会如泡影消散。
伊利斯似乎笑了,却不知为何显得伤感。
“好久不见。”她回道。
迦涅紧咬嘴唇,她不想在这种时候丢人地哭出来。
伊利斯注视她片刻,坚决地转过头。她对着艾泽道:“是时候让他们回玻瑞亚了。”
“那么你——”迦涅的声音里有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期冀。
对方读懂了迦涅未出口的疑问,轻轻叹息:“不,我没法跟着你回去。我只是一个灵魂碎片,力量和时间都有限。让事情在这里结束,这是我存在于此的全部意义。”
“别,等等,你……我,我还有很多问题。六年前,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迦涅的句子逐渐支离破碎。
艾泽镇定地代替她问下去:“那个时候我是不是伤你很重?”
这或许也是这几年来他真正挂怀的那一个问题。
他短时间内无法再次抵达同一个世界。然而伊利斯选择立刻分割灵魂,似乎只能用她伤势极重,支撑不到再次迎战艾泽,也根本来不及对其他人交代后事来解释。
银白的虚影迟疑了片刻。
“不。我那么做的原因,和我当时下定决心、让你永远迷失在异世界是同一个理由。说出来可能会……”她的眉心揪起,面目骤然变得模糊。
“伊利斯!”艾泽嚯地站起来。伤口牵动,他扭曲着五官按住腹部。
银白的烟气散逸又聚拢,重现化作伊利斯的模样。她急促道:“没时间了。开门,送他们回去!现在!”
艾泽又看了伊利斯一眼,双手抓住战矛,倏地扬手,硬生生将利刃从身体里拔了出来!
迦涅和阿洛踉跄着后退回避。
然而多此一举。
血花和别的东西自艾泽的身上飞溅散逸。在落地之前,这些泼洒的温热之物就如受到感召,重新向他骇人的创口内部飞去——他被咒文覆盖的躯体已经与人类性质迥异。
他之前说得没错,哪怕是刺穿心脏,他也不会立刻死去。
不仅如此,艾泽身上鲜血淋漓的符文正径自蠕动着,一次次尝试填补他腹部的洞窟。但晨息毕竟是来历非凡的古老兵器,留下的伤口不会轻易愈合。
于是战矛刺穿过的地方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本人却浑不在意。
艾泽将战矛当作拐杖一般支在地上,支撑身体,同时当作施法的媒介。他的嘴唇无声翕动,脚下亮起一道道棋盘分界般的细线。
平行交叉,重重层叠,弯折旋转,宛若一张不断展开的精妙航路图。
寻找通往玻瑞亚的道路对艾泽来说最为艰难。随着法术施展,他的脸上近乎没有血色,额角不断滴落冷汗。
与此同时,伊利斯的身形也愈发虚幻了,她转向迦涅,而后是阿洛。还没开口,她的面貌便再度不稳地震颤起来,仿佛随时会消散。
“妈妈!”迦涅踉跄站起来,朝虚影伸出手臂。
伊利斯的声音第一次听上去像是个真正的鬼魂在啸叫,刺耳而尖锐,扎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不要主动打开玻瑞亚连接异世界的通道!千万不要!”
艾泽揪起眉心,念咒的节奏嚯地一顿。他深吸气,竟然主动中止施法,哑声问:“这是只在玻瑞亚时生效的警告?”
迦涅和阿洛交换了一个眼神:艾泽又在打什么主意?
伊利斯银白的身影僵住。
“不,”她低语,声调骤然拔高,身形再度扭曲,“不!”
艾泽抓着战矛的指节用力到发白,但他的声音听上去一如往常平静:“伊利斯?冷静,慢点说。”
一拍死寂。
石洞内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缝隙的呼啸。
而后,伊利斯喃喃:“我中计了。”
她一瞬间彻底失去了人形,散作狂乱的银白烟雾。幽影虚化又凝聚,终于再度勾勒出伊利斯的形貌。但她的五官模糊,只有双眼格外清晰,并且沾染色彩。
那是一对澄黄的眼睛,金子般辉煌,却森然冷酷。
艾泽拖着身体站到了迦涅前面:“待在原位不要动。小子,你也是。”顿了顿,他将战矛抓得更紧:
“你是谁?”
石窟中的气氛因为这一个问题骤变。
迦涅下意识倒退。刚才还让她充满亲近喜悦的灵魂碎片,陡然间爆发出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可惜,我原本打算等门洞开启再现身的。”与伊利斯嗓音相同,却又截然不同的语声响起。
艾泽一动不动,声色冰冷:“伊利斯在哪里?”
模糊的人影支起脖颈,豪迈地甩了甩头,这动作更适合肢体着地、而非站立着做。
金瞳略微黯淡,人影虚晃着厉声呼喝:“杀了我!快——”
语气再度转变。
“总之她目前还在,但现在由我说了算。”金瞳转向艾泽,锁定,盯住他,“为什么停下?你支撑不了太久,再不开始施法,可就谁都回不——杀了我!!啧,碍事。”
灵魂碎片的形貌和语气来回变换,内部仿佛有敌对双方正在激烈拉锯。
“你是什么东西!?”艾泽加重语气。
对方笑起来:“你不是才讲过一遍故事?
“大灾变中难以计数的神话生物横死。他们的残骸被残暴地拆解,用来搭建你们人类拙劣魔法的根基。死者残缺的精神在灵魂烙印里勉强存续,破碎的灵魂无法回归灵性之海,只能在迷雾海的彼岸徘徊,整整一千年。”
那双金色的眼瞳转了转,与迦涅相对。
“小家伙,你竟然也认不出来?”对方桀桀地笑起来,“你明明用‘我’的力量用得很顺手。”
迦涅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对方愉快地又笑了好几声,而后才慢悠悠地说:“我是某头可怜的、被拆解的雷龙留下的遗物,一缕困在灵魂烙印里的精神残片,或者说,一种对人类的诅咒。名字和意义对我们不重要,随便你们选哪一种定义。”
或许是毒素和朽坏之枪的后遗症,迦涅头晕目眩,险些站不稳。她咬着牙挤出问题,试图争取时间,虽然她也不知道这种状况下她究竟在争取什么、在为什么抢夺时间:
“你怎么会苏醒?那……那明明不可能。”
“每当玻瑞亚与其他世界相通,那对自称神灵的无耻姐妹对我们的压制就会暂时衰弱。那种时候,我才能短暂找回自己,稍稍喘息一会儿。尤其在‘门’的附近,我受到的束缚最小。”
雷龙的诅咒看向艾泽,明快的声调带着同样张扬的恶意。
“那么,又是谁给了我那么多恢复的机会?”
艾泽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以,因为我……因为我出入玻瑞亚,你才……”
模糊的脸庞转向他,那双森冷的金眸笑得弯了起来:“是啊,如果不是你坚持不懈,我可没法苏醒到这个地步,也不可能如愿脱离那个玻瑞亚那个可恶的牢笼。当然,我在你心里种下的愿望也功不可没。但我还是可以给你奖赏。”
轮廓模糊的手朝艾泽伸出,掌心朝上,一个优雅的邀请动作。
“来,把你的灵魂和肉|体都献给我,我就把那两个小家伙送回玻瑞亚,然后实现你的夙愿,复活伊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