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椒盐九肚鱼（一）
罗十七笑容洋溢地跑出来，稍稍走近后，却也猝不及防瞄见了原本站在她视野死角的朱雀和饕餮。
小姑娘瞬间吓得差点把手里的鱼丢出去，狠狠打了一个哆嗦！
她脚下紧急刹车，然后采取一步一挪的警惕做法，小心翼翼地贴到宋穗右侧，弱弱开口，声音带颤。
“饕，饕餮大人、朱雀哥哥这就逛，逛完回来啦……”
呜呜呜，即使饕餮大人的体型再小，也掩藏不住体内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浓郁的危险气息……
螺螺害怕，螺螺腿软！
饕餮毫无波澜地瞥了她两眼，忽然道：“饿了。”
罗十七又是一个哆嗦，结结巴巴地解释：“菜菜菜在做了！马马马上就好！”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罗十七的紧张，更别提被罗十七紧紧贴着的宋穗了。相较他人，她甚至能直观感觉到小姑娘在微微发抖。
宋老板暗暗叹气。
一周前，饕餮化形时，为了防止街坊邻居不小心靠近院子，再听见什么不该听的东西，白泽的确布下了结界。
因为在老城区生活的妖族全是自家人，所以这结界仅针对普通人类，并不会拦着罗九他们。
于是，饕餮睁眼后那些惊世骇俗的话，几乎全被海螺们听了去。
这下好了！
海螺们直接被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在凶兽饕餮的衬托下，他们头一回觉得，连平时动不动就炸毛、存在颐指气使的嫌疑、脾气也有些臭的朱雀大佬，都显得十分可亲可爱！
虽然宋穗主动出面做了担保，之后饕餮再也没用看食物的眼神看他们，但遭不住第一印象过于深刻，给他们弱小纯真的小心灵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短时间内，海螺们每每撞上饕餮，仍然觉得心有余悸，表现得有些战战兢兢。
看罗十七还是一副如履薄冰的模样，宋穗主动伸手，在小姑娘的头顶轻轻揉了揉，试图缓解对方的紧张情绪。
揉完头，她没有直接收回手，而是以掌心贴在罗十七的后背上，用了一股轻柔的劲儿，引着小姑娘往回走，同时开口直接转移话题。
“十七，说说，你们弄好哪些菜了？”
“啊……哦哦！哥哥做了糖醋里脊、红烧鱼、麻辣花蛤、番茄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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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行人走进厨房，专心干活的罗九兄弟们看见饕餮后，难免又是一出小型的鸡飞狗跳现场。
为了能让海螺们在灶台专心干活，宋穗只能站出来，指挥朱雀带着饕餮先去别的地方多玩会儿，等喊他们吃饭了再回来。
她以为——
按照长久积累的经验来看，朱雀这家伙唯爱上网冲浪，没那么爱干活。
一般而言，听到不需要帮忙的消息，他会迫不及待地飞快溜走。
今天小鸡这家伙也不知道怎么的，磨磨蹭蹭老半天，一直徘徊在厨房门口，丁点儿不带动弹。
宋穗不解，提高音量：“小鸡？小鸡！朱雀！”
朱雀分明听见了，却顾左右而言他：“那什么，我第一次来员工宿舍的厨房，多看一会儿、再看看……”
宋穗满脸写满了问号，想不通朱雀究竟想干啥。
倒是一旁的林讷言，好似是想到什么，略微挑了一下眉，接着忽然插话，说自己也要带狡到宿舍各层逛一逛，然后再回来一起布置餐桌。
宋穗点头，爽快道：“行啊，你们安心逛，逛完了吃饭。”
她目送林讷言和狡的背景消失在门外，视线一偏，却看见朱雀一改刚刚想在厨房扎根的态势，动作异常利落地带着饕餮离开厨房。
宋穗看得一头雾水，蹙眉：“小鸡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一直静静看戏的九尾狐，以手捂唇，笑得意味深长：“是呀，朱雀怎么奇奇怪怪的呢？呵呵呵……”
宋穗甩了甩头，耸肩：“想不明白，随他去吧。”
毕竟，朱雀日常不太靠谱，也不是第一回做出这种“奇怪”行为了。
这点小事，她觉得还没必要放心上。
宋穗接过罗九递来的猫咪围裙，同时用余光扫过饕餮小小的背影，不由自主地犯愁。
唉……
饕餮的贪吃能力实在特殊，除此之外，另一可取之处就是武力值高。
可无论是哪一种能力，放在如今的饭馆，暂时都找不到适配性高的岗位！
把他安排进宋记的外卖配送队伍？
又或者，等下个月底饭馆重新开业了，让他去当饭馆保安或者后厨洗碗工？
倒也能这么安排啦！
只不过，饕餮人形毕竟是个九岁小孩。
为了避免宋记被检举“压榨、使用童工”或“不遵守九年制义务教育”，那么除寒暑假、正常周末、节假日以外的所有工作日，只要饕餮以工作状态出现在人前，都需要幻化为成年的体型。
偏偏神兽的人形是自然形成的，一旦改变外形，就需要付出相应的灵力支撑。
放在饕餮身上，就意味着他要吃更多的东西，宋穗也要在这方面加大更多的开支。
拜托！
这笔账不论怎么算，它都不划算啊！
想到这里，宋穗愁得连叹好几声，隐约觉得脑袋上的白头发正在呲呲往外冒。
“师父？师父？”
忽然，身侧传来罗九的呼唤声。
宋穗回神，一抬头，便对上了罗九一家和白泽、九尾狐等神兽的担忧目光。
就连频繁往返于客厅、厨房，自觉帮忙布置餐桌的驺吾，都睁着一双天真的猫瞳，用略有些慌乱的目光，将宋穗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检查了个遍。
白泽关心地问：“穗穗，怎么了？”
“没事，没事！”宋穗连忙举起空着的左手，使劲挥了挥，“我们来做今天乔迁party的最后几道菜吧！”
算了，明显暂时还想不出什么绝妙的点子。
关于饕餮的工作安排？以后再说吧！
做菜先啦！
宋穗迅速收心，利索地穿上围裙，开始处理菜品。
在她回来以前，厨艺进步飞速、越来越能独当一面的徒弟罗九，已经对照着宋穗亲自拟定的菜单，做完了上头所写的大多数菜品，正守着砂锅，为他所负责的最后一些菜品做收尾工作。
就连宋穗现在要做的几道菜，勤奋上道的乖徒弟，也贴心地一并做好前期琐碎的准备工作。
宋穗在一众提前处理过的食材里，扫了一圈，在脑海中迅速排出工作动线，然后火速开干。
她先拿起的，是一盆已经去除头尾、内脏、主骨的九肚鱼。
这种鱼跟番茄、土豆、香菜一样，在国内不同的地区，也拥有不一样的别名，比如豆腐鱼、龙头鱼、硬鱼、狗吐鱼等等。
它的形状与大多数呈现扁形的鱼类不同，和昂刺鱼的外形相仿，小而细长，每一条的长度一般在20厘米左右，摸在手里的触感又滑又软。
这时候，捏着盆边随便使点劲儿，里头的一条条白嫩鱼肉就跟果冻似的，被迫颤颤巍巍地小幅度晃动。
宋穗细心地沥干这些鱼肉身上的水分，先依次加入胡椒粉、糖、鸡粉等调味料，再根据鱼的整体重量，筛去蛋清，打了几颗蛋黄进去，最后才将它们抓拌均匀，放到一旁腌制。
恰好，罗九手上暂时没有活，就安静地走过来，观摩学习宋穗的手法。
宋穗余光里扫见徒弟过来，稍稍让出一点空间，好让对方看得更清楚。
她摊手，接过白泽递来的半盒脆炸粉，又将油壶拿到手边，着手调制脆浆，头也不抬地开口：“说说脆炸粉的用料和配比。”
罗九就跟科室查房时突然被点名的医学生一样，陡然一个激灵，瞬间挺直腰板，强装镇定地回答：“主要配料是低筋面粉、泡打粉、糯米粉……”
回答完问题，罗九偷摸觑着宋穗的脸色：“师，师父，我说完了。”
宋穗瞥他一眼，忍不住笑了：“这么紧张干嘛？说得是对的，没问题。”
闻言，罗九略微松了一口气，嘴角重新上扬，高高悬起的心缓缓下放。
只可惜，他还没把心安回原位，就又听见宋穗的声音。
宋穗手上动作不停，一边给调好的脆浆过筛，一边挑眉问：“既然提到了脆炸粉，那你给我说说，四种主用淀粉的区别。”
罗九刚翘起的嘴角僵住：“……”
被师父冷不丁抽查知识点这种事，真的好恐怖啊啊啊啊！
罗九疯狂想逃，奈何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只能硬着头皮又待了几分钟，回答了宋穗的一个又一个提问。
一直到九肚鱼腌制完成，上好脆浆，下油锅准备开炸，他才借口要去查看炖菜情况。
宋穗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去吧。”
罗九听后，如蒙大赦一般地跑了。
在他身后，宋穗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角，眼睛里透着狡黠和满意。
嘻嘻，逗徒弟真好玩。
别看罗九回答问题时表现得十分紧张，但其实他说的东西都没错。可见大海螺徒弟这些日子以来，私底下有在努力学习，基本功和理论知识都夯得挺扎实。
不错，不错哇～
下回临时抽查，换几个难度更高的问题好了！
宋穗愉快地做好决定，探出手又试了一遍油温。
确认达到理想温度后，她右手执起一双长木筷，左手端着盆，正式进入炸制工作。
起初白嫩嫩的九肚鱼，此时全身上下都已经仔细裹上了一层脆浆。
宋穗直接挑了最近的一条，用木筷夹住鱼肉的一端，手腕稍稍用力，先略微抖去鱼身上面多余的面糊，然后才将它丢入锅中。
在九肚鱼接触到滚烫热油的那一瞬间，锅中迅速激起大量、细密的油泡，“滋啦”声不绝于耳。
没几秒，均匀包裹着鱼身的脆浆，就蜕变成一层薄薄的浅黄色面衣。
随着一条条鱼泡入油锅中，海鲜所特有的鲜味被热油激发，香气逐渐浓郁，溢满一整间厨房，香得罗十七、罗十八他们不断咽口水。
白泽与九尾狐还好，河鲜、海鲜都不算他们最爱的食物之一。虽然他们同样觉得油炸九肚鱼很香，但也只是多闻几口香味，然后该干嘛干嘛，继续做手上的活。
驺吾可就不一样了！
大猫猫喜欢吃鸡鸭牛羊，但最爱的还得是鱼虾！
原本驺吾只是来厨房，帮忙端罗九刚做好的新菜，结果一进屋就闻见了这股子浓郁的鲜香味。
如此一来，驺吾哪里还走得动路！
大猫猫压根记不起什么布置餐桌、协助端菜的事儿，满心满眼都扑在热气腾腾的油锅上，下意识地黏到宋穗身边，像是一条小尾巴似的，随着宋穗的动作而动作。
不知何时，驺吾那条毛茸茸的长尾巴，也悄摸摸从后腰探出，在身后兴奋地甩来甩去。
这么大的动静，宋穗压根没法忽视。
尤其是，等她握着一只超大的漏勺，将锅里这些炸鱼捞到旁边大碗里，着手第二波复炸的时候，余光竟然扫见——
有一只手，正鬼鬼祟祟地从她身侧探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咻地探向黄灿灿的炸鱼。
宋穗反应迅速，在那只爪子上轻轻拍了一下，憋笑道：“哎呀呀！怎么还有小猫咪偷吃？”
见事迹败露，驺吾心虚道：“穗穗做的炸鱼太香了嘛……”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缩回爪子，一双猫瞳却还黏在那盘油炸九肚鱼上，十根手指头也在不自觉地用力。
很显然，小猫咪贼心不死。
宋穗被少女的小动作逗笑，在留意锅中热油油温的同时，好气又好笑地哄：“乖啦，这种炸货，得复炸一遍才好吃，心急吃不了美味炸鱼的。”
驺吾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声“好吧”，依旧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
正好锅内油温上去了，宋穗一边将大碗里的九肚鱼丢进锅中复炸，一边逗小猫咪：“这么喜欢啊？”
驺吾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喜欢炸鱼，穗穗做的炸鱼最好吃！”
宋穗最喜欢这种捧场的食客了，爽快道：“那待会儿做好了之后，先偷偷给我们驺吾吃一块，然后再装盘端到桌上去。”
接着，她故意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我们偷偷地……”
驺吾秒懂，一板一眼地回道：“不告诉朱雀！”
一听这流畅的丢话、接话，就知道她俩平时没少干类似的事儿。
厨房里，海螺们齐刷刷地笑出声，白泽和九尾狐对视一眼，各自乐得摇了摇头。
嗐，俩活宝！
笑闹过后，第一批九肚鱼也复炸得差不多了。
此时，九肚鱼身上的面衣已经完全蜕变成漂亮的金黄色，偶有一些边缘、棱角处，还生出些许恰到好处的焦黄色，叫人看了更有食欲。
仗着有保温锁鲜的术法在，宋穗如法炮制，一口气将剩下所有九肚鱼分两批炸完，然后才统一做最后的调味。
重新起锅热油，倒入淡黄的蒜末、火红的红椒末、翠绿的青椒末等小料，先煸炒出香，再将它们拌进炸好的九肚鱼里，最后撒上椒盐，一并拌匀。
这样，一道鲜香扑鼻的椒盐九肚鱼，就可以装盘了。
苦苦守在旁边的驺吾，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宋穗对她招手。
“说好了第一个给我们驺吾吃，快来！”
驺吾咽下口水，迫不及待地冲上前。
她都顾不上拿筷子，用爪子捻起一条椒盐九肚鱼，就直直往嘴里怼。
最外层的面衣，真是又薄又香又脆！
牙齿只不过轻轻一咬，伴着清脆的咔嚓声，面衣应声而破出口子，露出内里雪白的鱼肉。
鱼肉的口感，确如别名“豆腐鱼”所形容的那样，软嫩得像是那种一压就破的嫩豆腐。
都不需要去咬，只要随便吸两下，破口处的鱼肉就乖巧地滑入唇齿之间，之后再用舌头碾一碾、搅一搅，这些鱼肉就成了小碎块，自然而然地被咽下肚。
眨眼工夫，驺吾手里的炸鱼就没了一半。
一直留意小猫咪反应的宋穗，得意地反问：“好吃吗？”
驺吾狠狠点头：“超级好吃！”
宋穗立马嘚瑟地叉腰笑出声，头顶日渐变大的小叶子也欢快地舞动叶片。
宋大厨啧啧道：“也就这一批九肚鱼的质量没那么好，我最后才加了点混合小料，帮着再提提香。真要是极品九肚鱼，哪儿还需要这么复杂啊？炸完了出锅，随便撒点椒盐粉，那味道……纯！绝！”
少女朝一家之主投去可怜巴巴的目光，妄图通过眼神攻击，再央来一根香喷喷的鱼肉。
奈何一家之主心如铁，笑眯眯地表示，数量有限，上桌前只能额外吃一条，多的没有。
说着，她还招呼厨房里的其他伙伴，让他们都来拿一条炸鱼走，提前尝鲜。
见状，小猫咪的视线黏在被同伴们领走的一根根炸鱼上，喉咙里发出沮丧的不明音节。
她一改刚才大开大合的吃法，转而小口小口地吃着手里剩下的椒盐九肚鱼，不求吃得多，只求能再多体验一会儿炸鱼的鲜美。
九肚鱼的鲜香，本身就足够诱人，此时在辛辣的椒盐粉、混合小料的衬托下，鲜味变得更加突出，层次感也更丰富。
金黄的面衣，香脆可口；
白皙的鱼肉，鲜香动人；
过于奇妙的口感，极致鲜美的味道。
哪怕是吃惯了灵植灵兽的神兽们，也对椒盐九肚鱼的味道有些上头。
白泽和九尾狐对视一眼，心中打得是同一个主意。
看来，等开席之后，得趁着其他家伙没反应过来，争取多夹几块了！
宋穗对这种暗流涌动毫无察觉，简单给椒盐九肚鱼这道菜收了个尾，立即投入下一道菜的烹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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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客厅里带转盘的大餐桌，逐渐被一道又一道香气扑鼻的菜肴填得满满当当。
一眼看过去，凉菜、炒菜、炖菜、汤品……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随着最后一道大菜香辣烤鱼上桌，今天乔迁宴菜品的烹制阶段正式宣布结束，众人围坐一圈。
见状，当仁不让坐在主位的宋穗，主动举着装有混合灵蔬汁的玻璃杯起身。
宋穗清了清嗓子，笑道：“好像开席之前，领头人都得说点什么，开个场。”
“那我就……随便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