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蒸梨（三）
十月末，午后阳光正盛，秋风凉爽。
田间小道上，宋穗闭着双眼，舒展双臂，深吸一口气，大喊了一声“舒服”。
“果然，”她喃喃自语，“还是应该多到外面走一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林讷言和狡站在新开辟的四号田里，正在播种宋穗最新抽出来的灵植种子。
林讷言提着铲子，听从狡的指挥，一丝不苟地在地里挖出一个个小坑，头也不抬地问：“这次种的又是什么灵植？”
宋穗支吾一声，扭头解释：“啊，这回种的是树，名字叫崇吾……”
长成之后的崇吾树，有着圆圆的树叶、白色的花萼、红色的花朵，花瓣上的黑色纹理为其增添了一抹妖异色彩，最终结出来的果子与橘子的外表相似，大约半年一次收获期。
林讷言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他下意识追问：“那作用呢？”
一号田到三号田里所种的灵植，吃下肚后，各有各的奇妙作用。
先前，宋穗和狡在科普时，一般都会着重介绍这一部分内容。
林讷言习惯了这一整套的常规流程，如往常一般坐等宋穗的回答。
奇怪的是，一向侃侃而谈的宋穗，这一次竟然严重卡壳：“咳咳，这个作用，作用啊……”
林讷言直觉有哪里不对劲：“怎么？它没有特殊作用？”
宋穗视线飘忽：“那倒也不是……”
一直在哼哼哧哧种地的狡，忽然热情开口：“吃了崇梧树的果实，会多子多孙哦！”
宋穗摸了摸鼻子：“是…是这样没错啦。”
林讷言：“……”
怪不得，宋穗没在第一时间作出答复，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奇怪。
多子多孙放在当代年轻人身上，可真算不上什么天大的好事。
恐婚恐育的单身主义者，恨不得一辈子不踏入婚姻殿堂，一辈子专心自己的精神、物质世界。
就算是计划结婚或已婚的人，对其中一大部分人来说，即使有生孩子的计划，也不至于到多子多孙的地步。
现在养孩子的成本太高，养不起或养不好还不如不生。
如此大背景下，崇梧树果实的特殊作用显得十分尴尬，总不能……
林讷言皱眉：“总不能，专门卖给不孕不育的已婚人士？”
宋穗摊手：“按道理是可以啦！但是这种功效毕竟不同于扛饿、美容等等无伤大雅的正面buff，放在人类社会，大概率会被归类到药效。通常而言，必须拿到特定的审发资格证书，才可以进行商业行为，具体流程很麻烦的。”
林讷言懂这话里的道理，听完后不免沉默。
见状，宋穗满不在乎地摆手，大大咧咧道：“不过也别担心，我已经想到好办法了！”
机智的宋老板，怎能被区区这点小问题拦住前进的步伐！
宋穗掷地有声道：“我都跟苏磊商量好了，等崇吾树的果子成熟，我就把这些果子都寄给他。”
林讷言和苏磊的情况类似。
他们作为同样身负特殊血脉又接触新世界的普通人，在宋穗的介绍下，如今已经处成了朋友，偶尔还会在线上交流世界观破碎后的感想。
因此，有些话不需要宋穗说完，林讷言也懂对方的意思。
灵蔬长在土里，没法食用崇吾树果实，但苏磊亲手养的那些鸡鸭牛羊可以啊！
这么一来，苏磊能有更多的产量，宋穗也能拥有更稳定、量更大的灵肉来源，彼此互惠互利。
实在没有比这更划算的处理方式了！
林讷言肯定：“确实是个好点子。”
宋穗嘚瑟完，还不忘撺掇林讷言：“对了，林小哥你开公司的，如果认识一些想治疗不孕不育的有钱老总，可以介绍给我哈～”
小钱钱这种东西，当然是不嫌多的！
尤其，现在家里还多出了一只巨能吃的饕餮……
一想起饕餮，宋穗就下意识抬头，看向新伙伴所在的方向。
不远处的二号田里，已经成熟的祝余草大片大片地铺开。它们的模样似韭菜，细长的叶片伴着一阵阵秋风，自在地舒展身体。
而划分开一号田和二号田的田埂上，朱雀正领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小男孩，一大一小蹲成一排，嘀嘀咕咕地说话。
这个小男孩，就是今早刚化出人形的饕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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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周前，宋穗和神兽们齐聚一堂，共同迎接第六位伙伴的复苏。
光芒消散，怪风渐止，最终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就是羊身人面的神兽——饕餮。
认出饕餮的一瞬间，宋穗直接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瞬间拉响最高级别的警报。
害怕！
是她这段日子过得太顺、太春风得意了，于是天道爸爸看不下去，特意祭出一位重量级的大佬，想要给她顺风顺水的生活添加一些乐趣和危机感，顺便压一压她过于得意而翘起来的小尾巴吗！
事实证明，宋穗的危机感没出错。
饕餮大佬确实太能吃了！
更离谱的是，这家伙真的一点儿也不挑食，那种来者不拒、蔑视全世界的态度，直接将宋记上下搞得鸡飞狗跳。
他们这一周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热闹”！
饕餮醒过来的头一件事，就是吃。
它生长在动乱不止、不讲究烹调的大荒，因而偏好生吞活物，不喜欢摘下来的菜、宰了的牲畜。
偏偏，当时在场的“活物”十分有限。
饕餮能认出白泽、朱雀等神兽的人形，就算馋神兽肉，也知道自己刚醒过来，实力欠佳到连驺吾、狡都打不过，自然不会贸然动手。
与此同时，它也能通过无形的契约之力，感知到宋穗与《白泽图》的关系。它清楚“神兽不能伤害《白泽图》命定之主”的天道铁则，当然也不会把主意打到宋穗头上。
好巧不巧，罗九他们从菜市场回来，很有规矩地在院外敲门。
罗十七俏生生地喊：“店长姐姐，我们买完菜回来啦！”
下一秒，只有四个拳头大的饕餮，腋下双眼火速锁定大门方向。
它目光锐利，语不惊人死不休：“《白泽图》命定之主，这就是你为我准备的食物吗？”
宋穗瞳孔地震，急急忙忙阻拦：“不不不！不是！它们不能吃！”
闻言，饕餮微微眯眼：“不能吃妖怪？”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正东方向：“妖怪不是食物，那这些人类就是你准备的食物？”
那里是隔开宋记饭馆和小四合院的墙壁，另一边的屋子里，装修工人们正在热火朝天地赶工。
“哈？！”宋穗三观被震碎，整个脑袋都炸开，“人类也不可以吃！你你你，你快忘掉这些危险想法！”
“现在特么的是法治社会，人妖同权啊啊啊啊啊！”
一再被对方否定，饕餮闭口不言，只默默地看着宋穗。
虽然它的兽瞳也很亮很漂亮，但从始至终，里面都没有出现任何情绪波动。
每每与之视线相交，那种冷淡无机质的目光，都会给人一种“它或许把自己当成口粮”的错觉。
宋穗被盯得有些头皮发麻，语速飞快：“每位神兽醒过来，都有迎新宴。就差几道菜了，我们可以先吃！”
饕餮瞄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又意味不明地扫了一圈周围神兽，最终没有感情地“哦”了一声。
一旁的朱雀不满：“谁说每个神兽都有的？本神鸟就没有。”
“哪能怪谁？！”宋穗瞪他，凶巴巴地吐槽，“谁让有些鸟儿一开始那么不配合，想骑到本店主头上，妄想光吃饭不干活的？！”
朱雀被说得哑口无言，努了努嘴，声音低了许多：“这，这么凶干嘛！而且，现在本神鸟表现挺好的，补一下迎新宴能怎么样……”
眼下的宋穗，哪里还有精力跟朱雀斗嘴，所有关注都放到了饕餮身上。
她暗示白泽将海螺们带进院子，然后也顾不上就餐地点了，直接将饕餮带到小厨房，赶忙已经做好的菜端上。
饕餮的贪食是本能，闻到香味后，飞快扑上去大口吞咽，甚至连咀嚼这一步都省了。
说它是端起盘子，直接往嘴巴里倒，那都不为过！
见状，为了跟上饕餮的光盘节奏，宋穗紧急取消了剩下的炖菜，改用出餐速度最快的小炒模式，带着瑟瑟发抖的海螺员工们，火速烹制新菜品。
宋穗试图埋头炒菜，其他海螺员工闷头备菜，饕餮一声不吭地吃饭……
一盘、十盘、二十盘……
纵使宋穗和罗九炒菜的速度再快，师徒接力，也架不住饕餮的进食速度太快。
终于，饕餮吃完了已出锅的所有菜品，但下一道菜的食材才刚刚下锅。
饕餮再度默默望向宋穗，发动“盯”的技能。
宋穗讪讪：“这个…那个……这道菜还没做完，很快就好，很快就好。”
饕餮默不作声，目光如炬。
盯——
盯—————
宋穗顶着这道视线，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动作间难得有些慌乱。
就在这时，九尾狐终于看不下去，于是站了出来，挑眉道：“饕餮，从前在大荒，可没见你这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不都是生吞吗？”
宋穗如遭雷劈：“……啊？”
这一秒，她忘记了凶兽自带的震慑力，下意识反问：“所以，你可以直接生吃这些食材？！”
灶台上，小小一只的饕餮收回锐利目光，冷漠地点头：“不错，生吞也可。”
只是它嫌弃死物不好吃罢了。
哦对，从今天开始，这位《白泽图》主人做的饭菜可以是特例。
嗯，比所谓“活物”还要美味。
宋穗只觉得极度无语，难得爆粗口：“靠，那你怎么不早说！”
如果可以直接生吃，她干嘛要赶死赶活地炒菜！
饕餮扫了一眼宋穗的神色，立马猜出对方在想什么。
按照以往的性格，饕餮什么多余的话也不会多说，只管吃饭。然而此情此景，它想着以后的生活，竟然开了尊口。
“因为味道好，喜欢。”
此言一出，宋穗瞬间什么脾气也没了：“……”
身为厨师，最大的成就感和满足感，就是来自食客的肯定。
可恶！
她居然被饕餮拿捏住了！
随着震惊、愤怒等情绪消减大半，宋穗心里的慌乱也渐渐平复，渐渐恢复理智。
从饕餮的话和态度里，她不难听出对方对自己手艺的喜爱。
如果是这样的话……
宋穗给罗九丢了个眼神。
罗九会意，懂事地带着弟弟妹妹火速逃离小厨房，将谈话空间留给这些惹不起的大佬们。
宋穗目送海螺们走远，方才活动活动筋骨，凑到饕餮面前。
早在宋穗给徒弟使眼色时，饕餮已经默不作声地生吃起了食材。此时，它察觉到宋穗靠近，也没停下飞速进食的举动。
宋穗重重咳了两声，一本正经道：“那什么，必须要提醒一下！神兽复苏后，都要留在我开的宋记饭馆干活，用劳动力换饭吃。”
饕餮想了几秒，直接将整块生牛肉咽下，面无表情：“这个饭，是你做的吗？”
宋穗挑眉，敏锐察觉到饕餮的意思，笑了：“现在饭馆里的员工多，肯定不是只有我掌勺。我徒弟，就是刚刚那个大海螺，他是有天赋的种子选手，以后也会成长为灵厨，平时会帮我一起分担。”
饕餮回想了几秒，勉强点头：“哦，行。”
宋穗看它接受了这个安排，高高提起的心，缓缓放下。
还好还好，虽然饕餮凶名在外，但现在看起来，还挺好说话的。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
哦，对！
有奶就是娘！
宋穗趁热打铁，仗着有朱雀、九尾狐等小伙伴镇着，又多说了几句。
不能在人类面前显形、不能随意展示超自然能力……这些都是很常规的注意事项。
针对饕餮的特殊性，宋穗还专门强调——现在的社会环境不同于上古时期，如果饿了就找她或者其他神兽，不要随便吃东西。
宋穗本以为，她的念叨会演变成一出独角戏。
出乎意料的是，饕餮在填饱肚子之余，居然时不时会“嗯”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
宋穗望着此情此景，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个想法。
别说，还真别说！
似乎……
饕餮也没那么难养？
然而，不到十分钟，宋穗就亲手推翻了自己下的结论。
谁家员工简单吃一顿饭，就把家里冰箱完全吃空的啊！
谁家员工吃着吃着，差点习惯性对着冰箱下口的啊！
谁家员工把存粮炫完了，还表示自己才“两分饱”的啊！
宋穗看着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喊饿的饕餮，只觉得欲哭无泪，满心都是绝望。
什么“似乎没那么难养”？
明明就是非常！特别！尤其难养！
这种食量如同无底洞的大胃王，谁家也供不起啊！！